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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本纪(2)



    纺花车儿哼哼,

    老娘累得腰疼。

    小娃夜里踢腾,

    被子蹬个窟窿。

    大娃裤裆漏风,

    闹着要打补丁。

    纺花纺到五更,

    房檐挂了冰凌。

    从纺出线,到织成布,有一个长长的过程,一家老小只能在寒冷中日日夜夜等待。把嗡嗡的纺车声说成“哼哼”,更像呻吟,像叹息,像无言的哭诉。这哼哼声一直延续着,和抽出的线同样长,和庄稼人的苦日子同样长……

    还记得一件事。奶奶有个弟弟,小时候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断了腿,成了拐子。为和其他几个舅爷区别,向我提起时总称拐子舅爷,简称拐爷。拐爷干不成农活,就学会用牛皮做牛套、笼头、牛绳、役使牛干活时的皮鞭(据说鞭梢儿的技术含量最高,用一季子也不会断的),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皮匠,在隔日逢集的镇上街边柳荫下摆摊,边做边卖。有一次,我跟父亲去赶集,见了他,马上想到年画《八仙过海》里的铁拐李,他比李铁拐更胖些。把手上的活儿地上一丢,拍掉身上的碎皮子,斜斜地站起,拐两步去给我买了一笸箩儿水煎包子(卖水煎包子的平底锅就支在他的皮货摊旁边)。我吃撑了,肚子好大。他说:“别吃了,剩下的拿回去。”说着,伸手折根柳条儿,捋掉叶子,把包子穿成串,又绾成了圈儿,递给我提着。

    一天,村人赶集回来说,拐爷明天要来我家。我立即想起圆圆的两面焦黄的水煎包子,不禁流口水。次日上午,我正要用梢头抹了椿树胶的长竹竿去粘知了,扭脸看见拐爷从西南角的草滩上一瘸一瘸走来,背的布袋在身后左甩右甩,手里还提着一捆儿用麻扎了的尺把长的金黄的油条,随着脚步前甩后甩。奶奶噔噔噔踩着碎步迎到大门外,接过布袋和油条。拐爷在院里石桌边坐下,奶奶去灶屋打荷包蛋。瓦盆里只剩一个鸡蛋,刚好母鸡叫,又从鸡窝里收一个。按礼法,来了贵客应当打六个荷包蛋。奶奶很遗憾,深感对不起舅爷,絮絮地解释说,一群鸡被黄鼠狼拉走两只,剩下的一入秋就不好好干活儿,攒的鸡蛋前天换盐了……那个年代,养鸡主要为下蛋换盐。农谚说,鸡蛋换盐,两不见钱。拐爷打开他的布袋,里边是十几个熟透的红柿子,在他身后一路摆来摆去,已成了一团糊糊,就让我倒碗里吃,一再交代:“少吃点,吃多了肚疼。”我刚吸溜了小半碗,拐爷把盛荷包蛋的碗递给我,还剩一个:“娃吃,娃吃了长大个儿。”挨近他,闻见他身上有一股牛皮味,或者说一股臭味(所以有谚语“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的说法),好像仍坐在他的皮货摊边。我对那臭味不恶心,反倒更有一种亲切感。听说拐爷来了,半个村子的男人都来给他打招呼,他们都是他的老主顾。

    1958年“大跃进”,全民不得安生。拐爷的皮货摊子被迫收起,干了一辈子的手艺再没用场。“人民公社”派他去修拦河坝,四个人四根绳拉一百多斤的石夯,拉起一人高,在大坝上狠砸。为了显示“跃进”的气势,还要跟着石夯起落喊口号。瘸了腿的人个子矮,拐爷就得拼命用力。在那个晚霞似血的黄昏,眼看就要收工,一头栽倒,顷刻死了,就在工地附近,草草挖坑埋掉。那年头,死人似乎很正常,口号里就喊道:“头可断,血可流,鼓足干劲争上游。”

    没了皮匠这一行,牛笼头、牛套之类坏了就只能以麻绳、草绳凑合。好像没人怀念拐爷,因为牛是集体的,集体的事儿马马虎虎即可。除了奶奶,好像更没有人提起拐爷。奶奶想去拐爷坟前烧几张纸,一百多里路,她不可能走到,即便走到,那坟很可能没了。浅浅一堆土,一场雨过后就会淋平。

    拐爷终生未娶。

    印象中,奶奶说过很多话,甚至常常唠叨。我记得的只有几句,都是乡谚。

    奶奶说:“人操好心,神有感荫。”

    她认为操好心,神看着;做恶事,天报应。我家是中农,一般年景,粮食够吃,还有剩余。那年春梢,婶子家揭不开锅,提着草筐来借二升高粱。奶奶用瓢给舀了满筐,足有三升多。婶子说用升子量量,奶奶说擓回去先吃,不够了再来。老人家乐于助人。土地改革那阵儿,地主家的老太太趁着夜色,拿一包衣服送我家隐藏,都是土布裤褂,只一件阴丹士林长衫算得上体面。奶奶当即把衣服塞进床下的桐木箱子,而后送老太太到大门外。父亲害怕,一再埋怨。奶奶说,地主咋啦?地主家的东西也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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