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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关羽

  
忧伤的关羽

   那一天,我流了泪。在满院的芬芳里,在缓缓飞升的青烟里,虽然我的长发遮住了我的眼睛,但大哥还是看到一滴眼泪,从我,高高的面颊滑落,兄弟,他叫我,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他告诉我我们今后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我们的兄弟,黑色张飞用低沉的声音重复了大哥的话,看到他因流泪而变得血红的眼睛,我知道,我们将会成为另外一种人。
  
   桃园三结义成了一段传奇的开始,也终结了我平静的生活,当我用无限留恋的目光最后看了看我的马车时,没有想到,我这推车的手,将会怎样变我的命运,青龙刀绚丽的光将怎样照亮我的前程,而一些人,也将怎样在这绚丽的光芒里找到上天堂的路。
  
   为什么,仍掉你的鞭子?为什么,要举起你的刀?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问我的大哥。如果你看过我大哥忧伤而无助的眼睛,如果你听他对你讲遥远的祖先纵马天下的光荣,如果你知道情与义里无限的悲壮和自豪,你就会想,为什么,我没有一把青龙刀?
  
   为了我的大哥,行不行,为了桃园里一句永远的誓言,行不行?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唯独我的大哥与我们有生与死的约定,唯独他懂得关羽的心会为什么而跳动,人生得已知己足以。为了这一知己,行不行?
  
   红色的我与黑色的张飞,组成了那些岁月里最传奇的色彩。所有的苦难都不算什么,只要能站在大哥身后,只要能成为他嘴角的一丝自信,所有的歧视也都算不了什么,那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人们记住了袁术,是因为他曾要把我乱鞭赶出那一段英雄的史诗,却不知道,那天帐下出现的所有人,都是为了成就我的温酒斩华雄,人们忘不了他,是因为他让人们知道,我才是那一段英雄史诗的主角。
  
   我喝酒了。
  
   我喝酒了,大哥自豪的目光里,我仿佛又看到了列列旗帜下的关羽,看到了风一样关羽飞快的卷走了华雄的头,生命如此薄弱,在我的双眼微睁的时刻,便飞灰烟灭。
  
   我喝酒了,给我端酒的,是一个目光深邃的贵族,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不问他叫什么,也不知道那深邃的目光将会看到未来,看到了一条绝路怎样变成了坦途,不知道那深邃的目光将会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给我最意味深长的一瞥。他将是我大哥最凶险的敌人,而我们的相逢,却象最好的朋友。
  
   我喝醉了,在历史的长河里,成了一个永远的红脸汉子。而那个贵族的脸,却成了永远的白。
  
   如果你回到两千多年前,如果上天可以让你在连天烽火中活下来,你便可以听到关于我的传说。
   一个红脸的汉子,一匹红色的马,和他刀锋上严寒的冬天。
  
   关羽有情刀无情,记不清我的刀光下,多少生命告别了他的演出,他们活着仿佛就是为了死,为了在某一时刻,在血光飞溅的时刻死在我的刀下;而我活着,仿佛就是为了我大哥,为了我大哥在遥远的将来实现他的梦想,而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
  
   为什么要流泪,我亲爱的大哥。
   为什么会流泪,难道?
   世上所有的忧伤都集于你一人?你的仁义,你的宽怀,你平和的心,怎会与这连天的烽火共存?为什么你懂那么多,你懂我想什么,你懂我们该怎样的做一个万民景仰的英雄,关羽高傲,但永远记得我不过是解良的一介车夫,是你让青龙刀披上了荣华富贵的光芒,我不懂你的事业,但我知我的事业,是你。
  
   有时我会读书,我是不认识几个字的,除了兄弟仿佛什么都不会写,世人之所以认为我还有点学问,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经常在夜里读一本叫《春秋》的书。
   无数个春与秋的交替中,我过着马上马下的生活,我忘了家在哪里了,忘了自己在哪里,我看见得满天的旌旗遮住了我的眼睛,而我的母亲还在远方为我准备御寒的衣。有时我不敢睡觉,仿佛一闭眼便看到了母亲,看到了母亲倚门而立的等待。我会流泪,象个委屈个的孩子,对着一本我不懂的《春秋》念着母亲,我想你,念着,母亲我爱你。
  
   便仿佛看见了天下所有的母亲,蓝衣素裙,白发苍苍。
  
   便 仿佛见这所有的母亲里最无望的几个,那是颜良,文丑的母亲,那是那守五关的六位将军的母亲,那无望的母亲,永远的倚们而立——可怜青龙刀下鬼,犹是慈母梦里人!我细长的眼睛仿佛望穿了无边的岁月看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怎样绕着母亲的漆头做星星伴月的旅行,而那些可怜的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就是这孩子,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夺去他们的儿子。
  
   老人家,不是我夺去了你的儿子,是我不懂的梦,夺走了我们。
  
   那个梦终将会连我也夺去,那个情与义诱惑,终将会在一个雪夜给我一个埋伏,让关于我的英雄史诗就此终结。我的眼睛,因青龙刀绚丽的光芒而永远的迷着,看不到有一个无边的黑暗,正在我的身边。
  
   那个目光深邃的贵族,那个在我生命中给我最后一瞥的贵族,我也永远记得。曹操,一个出现在我生命中最睿智的英雄,在我的生命交付于一个小盒子里最后时刻问我:一向可好?
  
   一向可好?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我的过去,我仿佛可以看到那一座山,一座红色的山上,有一个高大的影子用刀在那山岩上刻我的一生:温酒斩华雄,三 英战吕布,斩颜良,诛文丑,过无关,斩六将,走马千里——
   这是怎样的一生。
   这是怎样唱也唱不完,道也道不尽的一生。而那个目光深邃的贵族一句话便总结了,云长忠义。
  
   为什么这样说,难道因为义释华容?
  
   我终于可以看到两个字:忠义。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知道,我活着,是为了忠义。
  
   为了一个人,为了我敬爱的大哥,我杀了很多人,为了有一个地方,能刻下我的忠义,我的青龙刀砍无数血肉之驱堆成红色的山,最后连我自己,也成了那山的一部分。
  
   我不能书写自己了,当麦城雪埋掉我的刀,埋掉我生的希望时,我就不能书写自己了,忠义是我的而生命就要是别人的了,我对大哥能做的只是去死,象个英雄一样去死。而我不知道,此时的大哥是否还记得那个誓言,那个让我流泪的,那个让人间出现红与黑的传奇的誓言: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
  
   但是大哥,活着。
   我的事业是你,你的事业我不懂,但也许在未来。
   漫天的旗帜还在飞舞,你的梦还没有实现。
  
   而我终于想问:什么是汉室?为什么要匡扶汉室?为什么匡扶汉室要杀人,难道,那个汉室,那个梦一样的汉室,不在人间?
   而为什么,你就是汉室,我们不是呢?匡扶汉市是不是匡扶你?
  
   而我终于没有问,我的忠义在心里对我的问题进行了斩颜良式的砍杀,我马上为自己的疑问感到了羞耻。
   然后,高傲的死亡。随后死亡的,是我的大哥,和他身后梦一样的汉室。很多年以后,晋兵攻入成都,刘禅降。
  
   时光如梭,春秋几度。河东解良的街头,无数车来车往,有挥汗的车夫停下来喝酒,红的脸长的须,那眯起的眼睛,似迷惘似不屑,他只要了碗酒,惬意的喝着。
  
   没有人让他看见那招募兵勇的告示,没有一个怀大志的人来做他的哥哥,而他永远不会和谁比试武功,尤其是那个黑脸的汉子。
  
   他不是关羽,他不再是忧伤的关羽,他不要忠义。
  
   他只要喝着的那一碗实实在在的酒。


    作品集荆小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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