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 > 雨枫书屋 > 经典小说 >

不是结尾申酉之交(下午5 时整)(2)

    薛永全合著眼,随著结拜兄弟的按揉推拿,心中浮出了一阵阵一 片片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的思绪…… 
    在薛永全当喇嘛时,他一度相信时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也 就是说,时间是回圈不已的。他从师傅奥金巴所教授的佛经中得知, 那回圈不已的时间是按「劫」划分为阶段的。每一次从开始到毁灭构 成一 「劫」,一 「劫」中又包括 「成」、「住」、「坏」、「室」四个小阶段, 称为「四劫」,每到「坏劫」时,便有「水」、「火」、「风」三灾出现, 于是乎世界归于毁灭。人只有皈依佛门,潜心养性,求得解脱,才能 超出这种时间的轮回。倘不能解脱,便要无休止地在天、人、阿修罗、 地狱、饿鬼、畜生这「六道」中如车轮般旋转不停地生死相续。 
    现在的年轻人到佛寺去游玩,看到寺门外山墙上写著 「法轮常转」 的字样,往往不知何意,因而毫无联想。当年的薛永全看见它,却必 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既然时间是一个回圈不已的大圆圈,那么,一圈转完之后,必有 另一圈,因此存在著一个来世。当年的死囚被押赴菜市口行刑时,常 常大声地嚷著,「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嚷者有这种自信,围观的 人群中如薛永全者,也认为事乃必然。 
    他虔诚地相信过 「因果报应」。今世行善积德,来世必有好报。今 世为非作歹,来世必为饿鬼、畜生。 
    他的这种圆圈式的时间观念,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所动摇。 他眼见著庙会中的恶霸得到了 「现世报」,他自己同千千万万北京市的 底层市民一样,充分地得到了人民政府的恩泽,温饱迅速而稳定地得 到了保证,生活日趋富裕纯净,而眼前的北京城,随著时间的推移不 断地发生著显著的变化:长安街和天安门广场的展拓,「十大建筑」的 同时出现,公共汽车、无轨电车的急速发展,水井的废除和自来水的 普及,「老爷」「太太」一类称呼的消失和 「同志」「师傅」这种称呼的 兴起……都不断地把他那圆圈式的时间观念扳成为直线式的时间观 念。在商场的夜校中,他学了简明中国史,他才知道这直线式的时间 那过去的一端是「从猿到人」,而未来的一端是「共产主义」。据大儿 子薛纪徽有一次告诉他,实际上时间是既无头也无尾的,「从猿到人」 以前还有 「从虫到猿」,并且还有 「从无生命到有生命」、「从无地球到 有地球」……等等;而「共产主义」以后也还会有矛盾冲突,人类社 会还会有发展变化,并且到最后地球还可能毁灭,而那时候的人类可 能已经安全迁往宇宙中别的地方了……等等。他对薛纪徽所说的抱怀 疑态度,不过,时间自 「从猿到人」而奔向 「共产主义」,是个并非封 闭的圆圈而是一条向前发展的直线,这个观念毕竟在他的头脑中扎下 了根来。 
    对于国家来说,在眼下直线式奔流的时间里,是搞社会主义建设。 
 「四海晏清,八荒率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薛永全心中有这样 一种责任感。他自己在看守仓库的平凡工作中恪于职守,同时对于两 个儿子,也时常嘱咐和督促他们为国家认真工作。对于他自己和他的 家庭来说,在眼下直线式流逝的时间里,是 「男大当婚」,但求有个 「妻 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安」的局面。薛纪徽两口子既已生下一女,但愿 薛纪跃两口子再生下一男…… 
    没想到薛纪跃的这场婚事,竟闹出了如此风波。眼看又有一些重 要的亲友要来贺喜,该铺排最后一茬酒宴了,新娘子却依旧呆在公婆 屋中,不肯回到新房,而且更随时可能赌气跑回娘家! 
    在眼前事态的刺激下,薛永全那旧有的时间观念,竟有所复萌。 殷大爷给他按揉推拿著膻中穴时,他迷迷糊糊地想:难道是我以往作 的孽,报应在了今天?……他想起了当年把出生不久的亲女儿,经 「修 绠堂」书铺掌柜,送给那官宦人家的往事。这是他一生中所作出的最 大的亏心事。是呀,那是「鬼子」撤退、国民党「接收」不久,隆福 寺庙会虽说看上去热闹,可人们手里的钱「毛」得厉害,连庙会上原 来最牛气的 「金象为记」的卖梳篦的 「金象张」,在奥金巴提著黄布口 袋去收摊租时,也叫苦不叠,要求赊租。薛永全当时靠跟著奥金巴外 出念经已然不能维持生活,便在每逢阴历一、二、九、十隆福寺有庙 会的日子里,去哈德门(即崇文门。「哈」应读成?a。)外东晓市帮大 摊主拉排子车运货,挣一点外快。可就在薛大娘生下那闺女不久,有 一回他拉著排子车路过哈德门,被一辆美国兵开的吉普车撞得人仰车 翻;那吉普车显见是故意把他那排子车撞翻的,当排子车上的货物滚 了一地,薛永全摔得腰伤肘碎之时,吉普车上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 笑……薛永全一要赔偿货主损失,二要看病吃药,实在养不活那闺女, 才忍痛将她送给了别人。那由中间人隐去了真实姓名的官宦人家,原 要送他一笔钱财,他同薛大娘都严辞拒绝了。他们岂是出卖亲生骨肉 的禽兽?他们实在是百般无亲,才让女儿去寻一条温饱有靠的生路! 那官宦人家也严词拒绝了他们隔年与女儿相会一次的要求。 
    自从女儿被抱走以后,三十多年来音信全无,解放后薛永全也曾 试图打探出那家人的去向,因为中间人「修绠堂」的掌柜早已去世, 竟毫无线索可寻。现在,在薛纪跃的婚宴出现风波时,不知怎的,薛 永全忽然想到了那不知所终的亲闺女。她让人抱走时,还穿著一双薛 大娘用旧袈裟布缝出来的虎头鞋!难道今天的事真是……报应? 
    窗外传来一阵欢笑声。分明是从婚宴上传来的。其间突出著荀大 嫂扬声逗趣的嗓音。啊,婚宴仍在喜幸的气氛中往下进行。这么说, 也还够不上是遭了什么报应。荀磊不一会儿把那表买回来,新娘子一 回心转意,一切又都能恢复正常……既如此,又何必胡思乱想呢? 
       「怎么样?好受点了吗?往开了想吧,过一会儿,就什么都好 了……」殷大爷又开始用双拳给他按揉背俞。因为他现在是虚披著棉 袄,海西宾怕他冻著,便把屋里的炉火捅得旺旺的。 
    他确实感觉好受多了,同时,不仅承受著旺盛的炉火的热力,也 承受著友情的温暖。他那几乎要弯成圆圈的时间观念,又反弹成了直 线。他微微一笑,点点头……殷大哥原是在庙会中用三根木棍捆起架 子,从架子顶上拴下两根皮条,靠脱光膀子练皮条把式糊口为生的。 他俩相交以后,无话不谈,引为知己,遂结拜为兄弟,他们之间,是 可以托妻付子而完全放心的。是的,殷大哥说得对:「过一会儿,就什 么都好了……」岂止殷大哥维护著自己,这小小年纪的海西宾,不也 知道帮助人吗?更有那荀师傅一家,说起来非亲非故,不过是共用一 个自来水管的里外院邻居,可他们对自个儿多有情义!这难道都是前 世积德的善报吗?那么著解释太虚无缥缈!人家荀兴旺早年是个八路 军,后来又一直是大厂子里的工人,人家真有那无产阶级的思想觉悟, 真能做到同志之间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啊…… 


作品集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