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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楼下的「老人俱乐部」

钟鼓楼(全文在线阅读)> 26.钟鼓楼下的「老人俱乐部」。 
 
    一过下午三点,照射到鼓楼东墙根的阳光,便显得格外宝贵,因 为至多还有半个来小时,这冬日的阳光便不再具有暖意了。 
    在鼓楼东墙根下「负暄」(晒太阳。)的老人们,一到这时辰,心 情便不免沈郁起来。他们留恋带有暖意的阳光,不那么愿意,甚或很 不愿意回到那属于晚辈统治的家里。即便在家里得到尊重和孝敬的老 人,一想到又要同谈得投机、玩得默契的友伴分手,心里也怅怅的。 
    胡爷爷自然是最怕 「老爷儿」(「老爷儿」,即太阳。)偏西的一位, 因为「老爷儿」一偏西,便是「老人会」的散场,他拖著疲惫的脚步 回家之后,见到的将是儿子那张冷漠的脸,儿媳妇那对白果一般的眼 球,以及在饭桌上的这类遭遇:孙子将一块肉挟起来,对他说:「爷爷, 给!」而儿媳妇将那块肉接过去,喂进孙子口中,假笑著说:「爷爷好 吃素,爷爷要你吃!」他呢,便连自己挟一块肉吃的勇气也没了…… 
    胡爷爷同海老太太坐在一起,犹如小孩子嘴里含著一块几乎化成 了薄片儿的糖果,舍不得让它消失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竟相咂摸著 这钟鼓楼边的往事,仿佛在这样一种炽烈的怀旧中,他们便能够让时 间停住似的。 
    咂摸得最久,并且百提不厌的,自然是那关于一百多年前的「豆 汁姑娘」的传说。论起来,胡爷爷和海老太太还是那传说中有关人物 亲友的后裔呢。 
    胡爷爷的祖上,原是银锭桥畔那经营豆汁铺的老夫妇的近邻,老 夫妇的独生女儿被恶贝子抢走的情景,胡爷爷祖上是亲见的,因此多 年来讲起这段事,胡爷爷总用著权威的口吻。据胡爷爷说,那贝子自 从被神秘地剜去双目后,惧怕连性命也失去,便放还了那被抢的姑娘。 姑娘的父母,后来果然给她招进了一名白衣女婿,是个瓦工。庚子年 间,那年老的夫妇都已去世,这对夫妇连同他们的五个子女,都成了 
 「义和团」的团民。每当有人说那昔日被抢过的妇人,入「义和团」 后当了 「红灯照」时,胡爷爷总要予以纠正:「不是红灯照,是蓝灯照。 我爷爷当年跟他家熟得不能再熟,他家的豆汁我家随便喝,我家的芸 豆窝头蒸得好,他家也随便拿;所以究竟是怎么个情景儿,得听我爷 爷的——我爷爷说,义和团的女团民,只有那年轻没出阁的,才叫红 灯照,结了婚的妇人就叫蓝灯照,还有寡妇们,叫青灯照。」后来呢? 据胡爷爷说,「义和团」失败后,那瓦工被捕去杀了头,英勇牺牲了, 那妇人便带著子女逃往了外地。究竟逃到了哪儿?他就说不清了,因 为他爷爷没告诉他。不过,至今胡爷爷仍能到银锭桥畔,指认当年那 家豆汁铺和他家祖上居室的位置——自然早已成为了别姓的住屋。 
    海老太太呢,却是与那传说中的反面角色有亲缘关系。据说那恶 贝子的一个庶出的妹妹,便是海老太太的姥姥。这样论起来,那被义 士剜去双目的贝子,海老太太还该叫他舅姥爷呢。这种关系倒并未使 海老太太在参与讲述那传说时有什么羞愧之感。因为据她说,那舅姥 爷岂止是欺压府外的良民,就是府内,他也不仅是虐待奴婢,对海老 太太的姥姥——他庶出的妹子,也是想骂就骂,说打就打的。因此, 每当讲到她那舅姥爷在那个月黑夜里,门窗未动而双目被剜的情节时, 她甚至比胡爷爷等人更觉解气,还每每要发一通 「恶有恶报」的议论。 再说,与海老太太有亲缘关系的满清贵族及其后裔还很多,有的支持 过辛亥革命,有的解放后成为政协委员,还有那论起来得叫她舅妈、 表婶的,人家都成了共产党员了。因此,海老太太的亲戚关系里是既 有坏蛋也有好人——这也是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有的状况,不足为怪 的。人们自然常向海老太太打听她那舅姥爷的下场,她总是凿凿有据 地说:「出了那档子事没多久,他就得疯病死了。临死的时候,他直嚷: 
 『烫!烫!』问他:『炕烫,火盆烫?』他说:『豆汁烫!豆汁烫!』敢 情他总觉得有人端著热豆汁往他身上泼……」对这类描述,人们自然 只是姑妄听之。 
    那传说中笼罩著神秘色彩的侠义少年,他究竟从何方而来?又往 何方而去?他何以能够不动门窗而潜入恶贝子寝室,从容地将其双目 剜去?这些问题,胡爷爷和海老太太便只能同大家一样,凭著想象去 猜测了——他们都失去了权威性。但几种传说的「版本」中,都有这 个细节:在恶贝子双眼被剜的那天傍晚,那骑马的美少年,曾光顾过 鼓楼大街上的 「北豫丰」烟庄。「北豫丰」烟庄的位置究竟在哪儿呢? 这个问题,海老太太和胡爷爷以前就争鸣过,这天不知怎么搞的,聊 著聊著,他俩又抬起杠来。 
    海老太太说:「那『北豫丰』烟庄,就在如今『炊事用具供应部』 那儿,门脸正对著烟袋斜街。买妥烟料的主儿,一迈出『北豫丰』的 门坎,抬头就能望见烟袋斜街把口的『双盛泰』烟袋铺,那门口挂著 好大的烟袋幌子——您忘啦?足有四、五尺长,底下坠著红布……」 
    胡爷爷说:「那咋不记得?幌子上还箍著铜箍儿,小风过来不带晃 摇的……可『北豫丰』蒂根就不在这鼓楼南大街上,它是在鼓楼东大 街,如今『民康回民小吃部』斜对过……瞧您那点子记性!」 
    海老太太便扬起嗓子说:「我记性差?凡我经过的事儿,拾起来全 能全枝全叶的……我倒试试您吧——当年烟袋斜街里的 『忠和当』,门 脸在哪块儿?」 
    胡爷爷脖子都直了:「街中间,庙对门,门脸朝北——我能忘了它? 早年可没少跟它打交道!」他忽然回忆起,民国十三年夏天,紫禁城里 建福官遭回禄,从钟鼓楼一带都能望见宫里的红光,后来内务府派了 几十个库丁去收拾废墟。他当年不到二十岁,也是其中的一个。以往 在库里干完活,出库房时,不但要脱光衣衫,还要双脚蹦过一条尺把 高的长板凳,同时还得立即将双手一拍,叫喊一声,守候在那里的主 管点了头,才让穿上衣衫回家。这是为了防止库丁将库中财宝藏在口 中、手中、胯下、肛门和腋窝盗出。但到建福宫收拾火灾现场,一来 露天作业,监督不便;二来人手不够,还另雇了一些力夫来应急,难 于管理;三来当时皇室已然衰败凋蔽,威风早已不似当年;故而库丁 和力夫们都有了可乘之机。在干活的过程中,他同别的库丁、力夫一 样,也趁便拾了一些熔成团块的金银,偷偷藏在裤裆里,混出神武门 以后,便赶紧到「忠和当」去当当——后来才知道是吃了大亏,原该 拿到钱庄去的,可他只跟当铺打过交道,钱庄的门坎从来没有迈过……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考问海老太太:「您记性好,您该记得早先故宫里 头著大火的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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