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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

2015民生散文选本(全文在线阅读) > 无涯

    范晓波

    你外婆说得好,人都是在世上作客。每逢听闻相熟的人离世,母亲总叹着气这样说。

    母亲认为外婆的话朴素而形象,我也深以为然。住几天、几年是作客,住八十年、一百年也是作客,谁都不可能一直留在世上。只是人从哪里来到世上?作完客又回到了哪里?外婆没说,我和母亲也没讨论过。

    这问题全世界的哲学家琢磨了两三千年也没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普通人就懒得费那个劲了。

    母亲重病后,特别是第二次手术失败之后,我常找时机跟她探讨这个话题。我的理解是,既然在世上是作客,那么,作客的过程就不是常态,起点和终点才是常态。作客的待遇有许多种:被敬若上宾;被冷落、打击;被不冷不热地应付;或者,一波三折、五味杂陈……被打击自然无意久留,待遇再好久了也会麻木、疲惫,只有回到家里,身心才会彻底放松。

    这信念源自外婆的启发,也得益于宗教的帮助。

    那几年我临时抱的不仅是佛脚,基督的脚也没少抱,书没少翻,寺庙和教堂没少跑,省内和省外的,只要有机会就一定拜谒。向法师求教,听信徒唱诗。有时还请学佛颇有感悟的居士来家里传经送宝。

    我努力让母亲建立某种我自己都来不及确认的信仰。

    与当初致力于让她相信病一定能治好不同,这是绝望之后的努力,无望之后的希望,但是,未必不是希望。

    大多数时间,母亲听得心不在焉。她虚弱地仰靠在沙发上,耳朵接受着我的絮叨,眼神却飘忽地望着窗外植物的碧绿身影。对她而言,香樟鲜嫩如花的新叶和紫藤花张灯结彩的身姿可能是种更实际的鼓励与心理暗示。

    她曾是高三政治课把关老师,还教过多年初中物理,虽觉得外婆的比喻有道理,却很难沿这条思路推演下去,她被从小所接受的物理和哲学常识拦在半路上。也就是说,无法倒空自己。

    她将信将疑,每一轮思想搏斗中,怀疑总是比相信的次数多一次。她只是不用语言抵触我,她微笑着珍惜我的善意所蕴含的温暖。

    我也经历过这阶段,被一些科学常识所束缚,无法相信未经验证的东西,更无法接受佛教所描绘的六道轮回、基督教所说的天堂与地狱。宗教对这些经验之外的世界不仅言之凿凿,而且过于具象,确实很难让人采信。

    但是,在一些具体的教义中,宗教对生命现象的论述又同科学实验的结论高度吻合,比如佛教认为生命是种“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存在,这同物质不灭的科学定律是那么一致。而且,千年前的佛教典籍就告诉我们一滴水有万千生命,显微镜发明出来后,果然能看到一滴水里有万千微生物。

    我也不断意识到我们所信赖的常识的粗浅,很小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通宇宙没有边际,一直朝一个方向飞总有到头的时候吧?长大了才知道,要理解宇宙必须在三维空间的常识上加入时间的维度。

    人类的科学常识本身也是在不断自我推翻和超越的。

    促使我彻底放弃成见的是一个有意思的发现,牛顿、爱因斯坦等许多大科学家最后都皈依了宗教。他们是不是发现自己穷极一生探寻的谜底宗教里早有明示或暗示呢?

    宗教有没有可能是更高等的智慧生物送给人类的礼物?地球上许多古老的文化遗址里都能找到现代科技的蛛丝马迹,宗教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我跟母亲说,我也理解不了六道轮回,但我相信生命确实不存在生与死的差别。生死只是生命的两种不同形式,就好比无线电波,它一直在空中存在着,我们打开电台时它被我们听到,关掉电台就听不见,但我们不能说,我们听到时它是活的,我们听不见时它是死的。

    母亲也认同我的一些分析,但最终也没有被我摆渡到岸。可能,病痛对于她是种更具体可感的存在,干扰着她建立新的生命信仰。

    她的不甘与不舍成为我心里永久的伤痛。

    我迄今为止也没笃信哪门宗教,但我在对多门宗教的敬仰和观察中学会了一种思维方式:任何常识,都可能是一种局限性极大的真理;而许多真理,未必可以马上用常识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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