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命

　　在听闻撤档之后，跟友人幸运的看到了一场幸存的点映。133分钟，收获一途镜头下平静、安宁的灵魂漫游，隐入4:3画幅里不富裕亦不喧嚣的西北乡村，隐入那片不入“俗世”土地上的“炊烟”与“泥尘”。

 

　　先说角色与演员。有铁是孤独的——寄人篱下、穿着被置换下来的旧衣，一人一驴，还有被租出去的地是他所有的全部。武仁林并非科班，其本身即带有角色应有的真实。这种真实并不依靠“看”“学”或是“模仿”积攒、攒聚，而必须来源于生活与经历。贵英亦是孤独的——天衣地席，残疾体弱，身有固疾，无法成为劳动力的她，是家中多余的组成部分，只允许瑟缩在窝棚里。其地位甚至不如”能干活”的骡子，也因此并不被视为“人”。人格的丧失与外界认同的缺乏让角色先天的带有一种“劣等”感，而海清此番突破自我式的演绎，辅以妆造，开头20分钟甚至几乎无台词的表演，仅是以神态，表情，肢体动作，将贵英的畏缩与胆怯、顺驯与唯唯诺诺展现。虽说有一定科班痕迹，但不得不佩服其表演功底，同时也可以看出海清对此角色思考之透彻，经验与理解想成，交出的是一份有说服力的角色答卷。

 

　　再说美学。相比其他现实题材导演更纪实的色调与质感，《隐入烟尘》在色彩方面并不吝啬于色彩与光影，观影时候仿佛在看中式美学的印象画，颜色并非浓艳，但轻巧明快，展现的是西北高原不一样的景致与村落风光；漠上骄阳，泥屋昏黄、小路星光、斑驳育箱，李瑞军对于光线的使用只能称赞一句句“玩明白了”。光与影在青叶黄谷，泥瓦红墙上划出明暗交界，散下斑驳点点，现实趋向梦幻，便有了乡土的浪漫。构图上更有油画质感，框中驴，圈围瓦，漂雪满头，瓢泼夜雨，再到金黄稻屑纷扬扬，画面太美，意境也太美，清贫困苦的生活，枯燥烦苦的农忙也有别具一格的美感。运镜上，长、固镜头结合，意向的大量运用，铝、种子、卖血、燕子、鸡仔等等，工整平稳，空境既能展现环境又埋以伏笔，视觉享受的同时又勾动想象，成熟审美，极富个人特色。

 

　　说回故事。

 

　　仿佛买卖般开始的婚姻，也不符合当下观念中对于“爱情”之定义。或将贵英与有铁初遇时候的相互感觉，降格为某种萌发的懵懂的感情，自觉仍太过奢侈。这并非是一个爱情故事。

 

　　但这又是一个爱情故事。与其说是男女主二人的坎坷情事，不如说是导演李睿珺对于乡村，对于土地的一首情书。全片洋溢着的是农民，土生土长又归于尘土的一群人对所生长的这一方故土深沉的爱意。

 

　　”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命运”

 

　　有铁与贵英的命运或就如此，他们并非有爱，只是认命。站在局外，以上观者的身份去审视有铁与贵英的关系，或有怜悯、鄙夷同情。但随着剧情推进，情绪为情节牵动，方才知道开头一幕设置的玄机。看有铁笨拙质朴的表达着自己的善意，看贵英拘谨到敞开心扉。二人相遇、相知，寒来暑往春去东来，一天天一日日，劳作休憩，彼此都有了寄托、有了陪伴，日子更生出了盼头。这种原始而真挚的情感如星火在暗夜中萌发，又在天光下蓬勃生长，像是爱意缺更胜爱情，是困苦者对生活的渴望，是孤独者对家的渴望，忽生出一些热泪盈眶的感动，无论何时何地何人，对好日子的期盼殊途同归。

 

　　“……土地不会嫌弃你……”

 

　　虽说从镜头及情节多处暗示中，已经预料到贵英的悲剧性，但其死亡还是多少有些戛然，被水冲走太过于戏剧。但生活的原貌本是如此，宽容亦残忍，幸运与不幸总在同时发生，山巅与谷底实为同一处。岁月并不会善待老实人，土地永恒存在，一视同仁，容纳包裹着万物的更与迭，枯于荣，生与死。坟土堆的黄纸灰烟里，马有铁将他土地的灵魂一同送葬。卖了作物，还了外债，送走家畜，推到新屋，他所有的眷恋与深情都随着“家”的覆灭交还与这片土地。到城里去，过上了新日子。

 

　　背井离乡，无靠无依。新日子再不是幻想中的好日子，没有了根的农民，漂泊的活着。他终有一天也会死去，死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