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 > 雨枫书屋 > 人生哲理 >

怀旧里头的假记忆

时间:2021-10-09   作者:梁文道   点击:

  记忆是不可靠的,就连关于食物的记忆也不例外。
 
怀旧里头的假记忆
 
  几乎每一个有点年纪的人都曾抱怨某种食物今不如昔,例如一碗碗仔翅、一块白糖糕、一串辣鱼蛋,甚至一包薯片。我们总是喜欢说这个东西的味道不一样了,从前它是多么美好,如今却变得寡淡无味。我们总是回忆儿时的零嘴,然后慨叹其真味之不存。我读前辈食家的著作,发现他们原来也时常发出这种议论,指斥食物水平的日渐低落。这类描述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明代。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可以总结出一条历史规律了:整个人类的饮食文明其实是一段不断退化的历程。“一代不如一代”起码在食物的层面上是绝对的真理。
 
  然而这是真的吗?难道明朝的饮食一定差过元朝,今天的主妇做菜就一定比不上孟子之母?當然不可能。我并不否认食物水平会有一代不如一代的现象,甚至相信它在很多方面都是事实的写照。如今香港街头传统小食之贫乏,绝对是有客观证据支持的。可是,会不会有这么一种情况,我们只是单纯地被自己的记忆蒙骗了?
 
  专门研究“伪记忆”的美国心理学家罗夫托斯曾经做过一项非常著名的实验。她找来一群大学生,要他们填写一份饮食经历及习惯的问卷,其中一道问题是:“请说明你吃过草莓雪糕之后生病的经验。”收回来的问卷显示,绝大部分受试者不仅没有这么奇怪的经验,甚至还很喜欢草莓雪糕。一个星期之后,研究人员召回参加实验的学生,分别告诉他们,计算机已经深入分析过那些问卷,发现他们童年的记忆原来并不可靠,其实他们真的曾经吃完草莓雪糕之后就很不舒服。研究人员还引导他们回忆事发的经过,要他们回想那一年自己几岁,和什么人在一起……然后,他们被要求再填一次和上回一模一样的问卷。这一回,罗夫托斯发现,71个原来否认自己吃了草莓雪糕就生病的学生里,有24个改变了答案。他们现在真的相信自己有过这种经验,并且开始讨厌草莓雪糕,甚至想起它就作呕。
 
  或许我们对某些食物今不如昔的感觉也有这种“伪记忆”的作用。并不是它真的变味了,并不是我们小时候吃到的一定要比现在好,而是我们如此相信。我们如此相信,是因为每一个人都这么说,每一家媒体、每一个食家都在引导我们“记起”童年尝过的好滋味,哪怕我根本没有这种体验,哪怕我儿时甚至根本没尝过他们所说的那种东西。
 
  怀旧是种无人可以免疫的病,人类历史有多长,这种病就存在了多久。它不是记忆,它是一种对待记忆的方式。它总是让过去比现在美妙,有时候还会创造出一个不曾存在的过去。所以我们的饮食文字才会呈现出一副不停倒退的面目。如果它是真的,那么尼安德特人一定比我们会吃。米其林密探要是回到石器时代,肯定家家户户都要拿三星。


    作品集梁文道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