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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两件胸衣引发的惨案(2)

 
在萧穗子的旁白回忆中,她的解释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对自己惦记了很多年,从而令林丁丁大为幻灭。然而她没有提到,这件事情是怎么被组织发现的——从剧情本身的逻辑上看,告密者不是别人,显然就是林丁丁自己。
 
她恐惧、幻灭、失望,是自己内心的感受,可是摊上了“腐蚀活雷锋”的品质问题(尽管大家都清楚,事实上她就是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之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难想象,应该就是她自己主动向组织交待了当晚的经历,而且还似是而非加上了“纽襻”的细节,于是把一次拥抱变成了“猥亵”、变成了“耍流氓”。不这样,事情就说不清楚,不这样,自己不会无辜。哪怕,这个代价是刘峰注定要承受严厉的制裁(1980年代初的“严打”时期,“流氓罪”甚至可以判死刑)——即便退一万步说,不是她自己举报,而是其他人所为,“纽襻”的说辞,也断然是出自林丁丁之口,否则她如何才能自保?
 
 
(五)
 
两起事件的背后,都比看起来更复杂、更阴暗、更丑恶,但裹藏得很深。
 
何小萍和刘峰的故事,在文本和视听上产生了微妙的差别,既是电影和小说的差异,也是冯小刚和严歌苓两个创作者的差异。我们很难评价哪种操作更好,但就目前的影片来说(当然,必须认识到这首先是冯和严两人的合作),模糊或省略掉关键情节,显然是一次有意为之(至少也是将计就计)的选择——不仅是两件胸衣,那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何小萍到底为什么发疯、刘峰与何小萍的真正结合……都是语焉不详暧昧不清的。
 
这是冯严二人之三观、趣味、姿态的杂糅,也是他们与市场、审查的博弈及妥协。应该说,并不像有些评论指摘的那样,他们是在一味歌颂、缅怀那个特殊时代的人情事——严歌苓其实是受了很多委屈的萧穗子,而右派家庭出身的冯小刚,则是何小萍的平行宇宙版。他们都经历了那些高压、诡异、扭曲、狂热的时刻,在《芳华》里,他们也小心翼翼地有所指涉;但同时要承认,回首过去,那段青春岁月又的确是他们绕不开忘不掉的芳华,不免会加上岁月的浪漫滤镜。特别是今时今日,他们作为中国文艺界的顶级人物,也很难做到真正犀利而深刻。
 
于是,《芳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一部又有意又无意的不周密、不统一、不紧凑、不清晰的半青春、半史诗电影。这一点上,它像极了《一代宗师》和《刺客聂隐娘》,足够让影评人、文化人钩沉索隐,争论不休。但是冯小刚一以贯之的“接地气”本领(或曰“煽情”本领),又是孤高的侯孝贤王家卫远不能及的,所以,《芳华》在“普通观众”层面受到了广泛的好评,成了他自《集结号》以来的十年最佳成绩。
 
然而,实际上《芳华》远不是一出群众喜闻乐见的情节剧。整个故事是萧穗子在叙述,她貌似是在忠实地回忆,但实则我们并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所隐瞒,甚至是虚构,尤其是影片后半段,她首先在空间上就远离了何小萍及刘峰,不该还对他们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她的讲述,真伪很难判断。例如,刘峰和何小萍真的就此相依为命了吗?还是说她出于自责,设计了一个相对温暖的“Happy End”?我们不知道。
 
引入一个“讲故事的人”,可以让虚变实,也能让实变虚。就这样,电影像竹笋一样,长出了一重重的多义之衣,“真相”如何,在于观众怎么去剥开以及愿不愿意剥开。这样的局面,可能是出自创作者的机巧,也可能是多种原因造成的无心插柳。然而,无论如何,《芳华》是一篇疑似是坏人之人的口述史,确实成了中国电影里稀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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