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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遥望过的文艺女兵,你还留在人间吗?

那些年,我遥望过的文艺女兵,你还留在人间吗?

《芳华》上映,网上一条消息刺痛了我的神经:当年的中越之战,一位文工团女兵被火烧死。顷刻间,尘封40多年的记忆之门被打开了。
 
那是1973年,我10岁,父亲做为军代表,进驻新乡师范学院(今河南师范大学),全家一同前往,住在一幢筒子楼里,旁边就是学院礼堂。正值文*期间,大学停课闹革命,空出一部分空间,54军军部的部分机构也就占据了学校的半壁江山,我们驻地后边的几排平房,住着文工团的俊男美女们。
 
那年暑假,无所事事的我见礼堂门开着,就顺势走了进去。台下一片漆黑,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再向远处望去,舞台上灯光燿眼人头攒动,原来是文工团的演员们在排练节目。
 
一会儿,舞台上依次出现了六位女兵,一律的白色短袖衫衣加蓝色短裤,脚蹬足尖鞋蹁跹起舞,内容表达的是农妇摘棉时的喜悦之情,这是那个年代常见的“丰收”主题。
 
其中一位个头偏矮眼光明亮的女兵不时地停下来在指点什么。之前我看过她们的演出,这个文工团里仅有6位女兵,真正从事舞蹈专业的只有她和另一位伙伴。当时她们表演的是改编于《红色娘子军》中的一段连长与吴清华的双人舞。在那样一个年代,因了芭蕾舞《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傲然于8个样板戏之列,这种西方的艺术形式才被允许留存在中国的舞台,但它换了个“红色”的名字:革命现代舞剧。
 
那是一个无性的年代里、唯一能够展现女性性别之美并公然呈现的艺术形式,紧身的装束让女性的身材纤毫毕现,直立的足尖更让体态的曲线凸凹有致。望着台上女兵们曼妙的身躯在行云流水般地舞动,我第一次感受到舞蹈的美、女性的美。只是我躲在远远的暗处,既看不清她们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她们叫什么。
 
女兵退去,男一号登场,他能唱能说(相声),风光无两。那时相声是最吸引人的节目,因为马季先生的《友谊颂》影响至深,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标杆,远超他的儿子马东的《奇葩说》在今天的影响力。但我还是希望男一号尽快退场,好让那些女兵重回舞台。
 
那是一个无以名状的暑假,我下午的时光大多处在阴凉的座位上,心情却似舞台上的灯光怒放盛开。多年以后,姜文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上映,看到马小军望着米兰的神情,我就想起了那个美妙的假期。
 
一年之后,军代表撤离,我随父亲离开了学院,从此再也没有看过她的演出。
 
转眼到了1979年,中越之战打响,父亲随军去了前线,刚刚参军两个月的哥哥,不久也上了战场。那场速战速决的战争没过多久便被人们渐渐淡忘,但唯有一事让我刻骨铭心。当时部队大院里流传着一位文工团女兵被烧死的消息。更详尽的细节是,那是军文工团的一位舞蹈演员,个子不高,眼睛很大(我立刻猜想是她);他们撤离不及,在车上被越军烧死。后者实在存疑。中越之战,两军短兵相接的战役少之又少,更何况是作为后勤的文艺兵。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但无处求证,事后也没听到过任何有关她的消息。美的东西被毁灭之后,让痛楚留在了活人的心底。
 
之后,军文工团解散,就像影片所展现的那样,他们中的一部分下放到了各地的师团,父亲也调到了师部。一天,当年军文工团的男一号找我父亲谈工作,我吃惊地望着他,平生第一次在生活中听到经过专业训练后的演员发出的美妙声音,正像我第一次看到女文工团员在排练中的曼妙舞姿。我当时想向他求证那条消息,她还活着吗?可我害羞说不出口。是啊,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了?我甚至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自此,她从我的记忆中慢慢淡化了。
 
若干年后,我在大学就读。一天晚上,学校礼堂里有一部队文工团来慰问演出,男主角竟然又是到过我们家的那位54军的男一号。我脑子里顿时幻化出十年前那无以伦比的美妙的排练时光,期待着女兵优美的舞姿,期待着能重新看到她。可惜的是,整晚的演出都看不到女兵的舞蹈。我甚至失望地想,她是不是真的从火中升天了?
 
演出结束后,我到后台去找男一号,他也颇为吃惊,竟然在大学里遇到了我,于是问我父亲的近况,问其他战友的去向;而我心里想的是那位女兵现在在哪儿,她还活着吗?后台人声吵杂,器乐轰鸣,他根本听不清我在问什么。随后,他就被一批女学生给围住了。
 
我又一次浪费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从此,在我的记忆中她真的消失了。
 
《芳华》上映,让我又一次想到她。这次,我能通过这篇文章找到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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