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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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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六年是个多事之秋。一月,周恩来逝世。周恩来逝世后,民众自发地聚集在天安门广场,爆发了“天安门事件”。有一次,杨小翼看到夏津博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朗诵他的诗歌。五月,朱德逝世。七月,又突发了唐山大地震,死了二十余万人,北京震感强烈。
  当然,那一年最大事件是毛泽东逝世。毛泽东逝世的消息传出来后,北京城有一种脆弱而紧张的气息,好像整个北京城成了一座纸糊之城,风一吹就会从地球上消失。杨小翼想,党内肯定又是一场严酷的斗争。果然,不久,就传来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被逮捕的消息。很多人上街游行,庆祝党的又一次伟大胜利。
  杨小翼担忧起伍思岷和儿子来。她预感到伍思岷可能在这次政治斗争中翻船,他在另一条路线上,而他又不是-个能随风转舵的人,凭他那样僵硬的性格不被人整死才算万幸。杨小翼更担忧的是儿子,在当时的气氛下,政治是有血缘关系的,伍思岷出事的话,一定会连累到儿子。如果伍思岷被定性为“反革命”,那天安就是“反革命之子”,那样的话,儿子这一生都会被毁掉。
  杨小翼给伍思岷写了封信,问他和儿子的近况。伍思岷迟迟没有回信,杨小翼隐约感到情势不妙。直到一九七七年春天,伍思岷终于写来一封短信:小翼同志:
  你来把天安接走吧。我被打倒了,可能难逃牢狱之灾。政治斗争历来如此。我有思想准备,只是母亲听说我的事后,旧病复发,左手及双脚这次全无知觉,目前神志不清,也许不久将离人世。把母亲害成这样,真是做儿子的不肖。
  自从我被逮捕以后,对天安的打击非常巨大,他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他不认为我有罪。他还跑到看押我的地方,同看管人员争辩,认为他们抓错了人,认为他爸是个好人。一方面我很为他的行为感动,另一方面我十分担忧儿子的精神状况。经过仔细考虑,我认为儿子放在我这儿对他的前途不利,所以,我请求你把儿子接走。我父母那儿我会做工作的。
  如你同意,请无论如何于近日来一趟广安。切切。
  致礼!
  伍思岷
  收到信当天,杨小翼便出发去了广安。
  在全国大多数人兴高采烈地迎接新时代来临的时候,伍家陷入了凄惨的境地。
  伍伯伯见到杨小翼,没说任何话,只是摇头叹息。伍伯母躺在床上,已经认不出杨小翼了,不过,她尚能在伍伯伯的照顾下进食,无亡故之虞。就像伍思岷信中说的,天安性情大变,他对杨小翼明显有了敌意,好像他父亲坐牢完全是杨小翼的缘故。杨小翼试图抚摸他的脸,他不屑地避开了,然后晃着身子向院子外走去。他十三岁了,身体比杨小翼上次见到时蹿高了不少,开始有了发育的征兆。
  杨小翼问伍伯伯:“天安情绪怎么样?”
  伍伯伯叹了口气说:“思岷被打倒了,天安当然也抬不起头来。”
  “他好像不喜欢我了?”她有些伤感。
  “不会的,这孩子心肠好,忠义。”
  “天安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这段日子老在外面晃,也不太回家,不知道在干什么。老师说,经常旷课。”
  “这怎么行?”
  伍伯伯沉默。
  杨小翼问伍伯伯,知不知道她这趟来是想把天安带走。伍伯伯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思岷同他讲了这个事,事到如今,只要孩子好,我没意见,你带走吧。唉,没想到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杨小翼劝慰他,我和天安以后会经常来看望你们的。伍伯伯没表情,眼神有些恍惚,一会儿,他缓缓地说,思岷和他的新媳妇离了,思岷一被抓她就提出离婚,唉,幸好没有孩子,大人作孽,害死孩子。
  杨小翼不知道如何安慰伍伯伯,好像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她说,我走之前想见一见思岷,问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伍伯伯说,好,我先托人捎话给他。
  傍晚,天安回家,他脸上有伤痕。杨小翼的心揪了起来,问他怎么了?他反倒安慰起杨小翼,妈妈,没事,我只是不小心磕伤了。杨小翼当然不会相信。伍伯伯偷偷告诉她,思岷打倒后,天安身体经常有伤,是他的同学欺负他,天安老实,不会主动找人打架的。我找他们老师反映过,老师反而对我冷嘲热讽了一番。杨小翼和伍伯伯商量了一下,决定早点把天安带离广安。她说,到北京就不会出这种事了。伍伯伯说,这样也好。
  可是,当杨小翼和天安商量时,天安却不同意。她非常着急,说,天安你讨厌妈妈吗?天安说不是。她问,那为什么不跟我走?他低头不语。她知道儿子很固执,这一点像伍思岷,她不再问下去,等等再说吧。
  杨小翼只好把车票退了。
  杨小翼在广安待了一个星期,天安还是不肯走。杨小翼已弄明白天安不走的原因,他是在等他父亲最后的结果。伍伯伯告诉杨小翼,伍思岷的公判大会就在这几天开审。杨小翼决定耐心地等待几天,凭她对政治的了解,伍思氓一定会被判坐牢的,这个结果肯定会让天安失望,也许失望会让天安最终答应跟她走。
  伍思岷拒绝见杨小翼,他通过中间人传话,他目前不想见任何人。伍思岷这样的反应,杨小翼一点也不意外,这完全符合他过于自尊的个性。
  公判大会那天,天安执意要去现场。她劝天安不要去,但他不听劝告,杨小翼只好带着他。他们坐在下面仔细聆听了公诉人对伍思岷等人的指控,单就指控所述的事实,这些人确实犯了滔天大罪,好多人都犯有命案。伍思岷也一样,他曾置吕维宁于死地,把那教委主任投入了监狱。杨小翼注意到在控诉状中,一无例外地把两被害者称为革命路线的代表,成了被“四人帮”迫害的英雄,这样的叙述离事实是多么远。
  天安一直低着头,杨小翼不清楚他听了这些控诉是否相信确有其事,她非常痛苦,她真的不想天安听到这些,他还年少,根本弄不清人世间的这一出出悲喜剧。
  伍思岷站审判台上,挂着牌子,他身子挺直,目光坚定,他的样子没有任何被审判者的不安,对控方所指控的内容,他也没做任何辩解。
  杨小翼曾经多次经历过这样的公审场面,她清楚这样的公审其实同法律没有太大的关系,它的程序和证据相对来说是不完整的,相反,这样的群众式的审判同革命的关系更为密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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