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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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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丽群

    其实铁路离我居住的村庄很远,我只到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兴趣再次拜访它了。其间要跨越一大片稻田,一条二级路,还有很多座长满矮灌木的红土坡。第一次看见它时,我站在两条瘦骨嶙峋的铁轨旁,感觉它并不比父亲那两条瘦黑的胳膊对我更有吸引力。我站在那里,失望地张着嘴巴,像个傻子那样看一些草屑沿着铁路向远处飞舞,仿佛那也是它们的轨迹。除了风,草屑,我,二月份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四周可以伸手捉得住的空落落的孤寂,再也没有别的了,连一声虫鸣都没有。风一阵缓一阵急,像一个个看不见的人从我身边走过,顺便掀开我的衣角、我的领子,我感觉有一股凉气从我的脖子和小腹同时往胸膛上窜,使我的胸膛一片冰凉。我忍不住打一个冷战。

    两个月前开通那天,我亲眼在电视上看见一群穿西服打领带的人,簇拥在一列门脸上挂一朵家里洗菜盆那样大的红绸花的火车前,对火车上的人们挥手,像送别远行的亲人。旅客们满面笑容坐在明亮的车厢里,镜头甚至对一对穿婚服乘第一趟火车旅游的新人进行特写,他们脸上的笑容,很多年后我依旧记忆犹新。我记得我坐在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前,跟着电视里洋溢的喜庆气氛激动好一阵子。

    我在风里蹲下来,触摸那两条滑腻铮亮的铁轨时,像摸一截冰凉的骨头。它们被扔在荒凉的郊野,远离村庄和人群,孤独而倔强地伸向昆明,以及南宁,因此它叫南昆铁路。我们的村庄在南宁到昆明的路段中,从我们的村庄可以去昆明,也可以到南宁。我们村的人绝大多数时候是去南宁的。到南宁后可以下广东、上北京,去任何一个能挣钱的地方,仿佛除了村庄之外,任何地方都可以挣到钱。南昆铁路开通于1997年12月。我在1998年2月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失望地转身离开孤单的铁轨。

    我从没留意过在我们的村庄里,其实可以听到火车穿越而过的声音。那非常不容易,需要机缘和巧合。白天听不到,太闹,一声狗吠或鸡啼都能把刹那而过的细微而有节奏的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覆盖了。春、秋、夏的夜晚也听不到,这些季节的夜晚太华丽了,花开和花谢的声音也能泯灭那缕细若游丝的声响。贪睡或睡眠太好的人,则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村庄里会有火车奔驰而过的声音。

    开始熟悉夜晚的声音,缘于失眠。我不知道这东西如何找上我,到了后来,到底为什么而失眠,我已经忘记了,渐渐习惯了它。它除了使我面容枯槁、毛发黯淡,倒也没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我开始对夜晚格外敏感起来,风吹草动,误闯进房间的蝙蝠振动翅膀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莫名其妙的叹息,都被我收进清晰的脑海里。为了打发时间,我还会花一点心思想一想,吹的是什么风,会不会下雨,蝙蝠到底找到出路了没有,需不需要开灯看一看那声叹气是怎么回事,谁和我一样在深夜无眠。我屏住气息,仔细聆听,认真思索。思绪在黑夜里像野地里的植物一样滋生蔓延,每根触须敏感捕抓黑夜细微的变化。

    然后我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夹杂在黑夜很多细微的声响里,模糊的,有节奏的。我听过很多关于村庄里的声音,鸡鸣鸭叫,狗吠猪嚎,孩子挨揍的咒骂声,女人被打的哭叫声,风吹动门,雨敲打瓦片,镰刀的口刃割断稻秆,母亲在后院淋菜,柴火在灶膛里被烧得噼啪爆响,这些我都熟悉,这些声音是村庄的交响曲,渐渐上了年纪后,它们在我生命中越来越频繁地奏响。

    然而我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我仔细回想村庄里的各种声音,最后确定,这种声音并不来自村庄。它们和睡眠一样,离我很遥远。我想用村庄里我所熟悉的声音来给它打个比喻,然而怎么也想不出来。很多年后,我听到了空调外机的声音。空调外机悬挂在屋外的墙壁上,隔着厚实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在屋里只能隐约听见一阵阵沉闷的嗡嗡声。这种声音让我想到了那个深夜在村庄里听到的陌生声响。假如真正站在铁轨旁边,看见火车从眼前行驶而过,空调外机的声音无论如何都不能和火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相提并论。那个深夜,火车声从遥远的地方一路走到村庄,要经过一大片稻田、几条公路、一些并不深的沟渠,然后走进村头的晒谷场,踩着有人也有牲口脚印的街巷,来到我的家门,还要小心不吵醒看家的狗,爬上楼梯,挤进门缝里,抵达我聆听暗夜的每一根神经。它一路磕磕绊绊,走疲了,失去原本铿锵明快的节奏感,像一个走很远的路来到的亲戚,亲切的笑容和打招呼的口气布满风尘和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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