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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啊,你这水火不容的宠儿

  那天早晨上班,刚一下办公楼的电梯,就听见我的办公室那边一片喧闹声。大楼的物业人员跑来跑去,见到我赶紧说:“抱歉抱歉,您的办公室跑水了!水深都没脚面子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我的书!”
  说来惭愧,数十年读书、买书、编书、出书,日积月累,藏书自然不少。然而,我却没有自己的书房。倒不是条件不允许,最初家中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摆书的地方;可是作为一个出版人,日常工作就离不开书,所以办公室里也有一大堆书,有时在上下班时,我还要把大量的工作用书拎来拎去。后来有了条件,我干脆在办公室置办了书架,让家中的书与单位的书“会师”,办公室也就兼做了书房。
  那一次跑水倒是淹不到书架上,只是有许多书还没来得及上架,尤其是那几箱好书,被老老实实地泡在水里,心疼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看,保洁员拎来一本《雨果文集》,墨绿色的包封被泡成了黑色,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保洁员悲伤地说:“俞总,真对不起,把果雨泡成了这个样子!”情急之中,她读错了雨果的名字。那些天,我的办公室成了图书晾晒场,泡水后书的形态真是丑陋极了,有变厚的、变黄的、扭曲的、粘连的,几天后屋子里又充斥了霉变的气息。那些天,我的心情低落到极点,在横躺竖卧的书中转来转去,爱书的伤痛已经无法表述;不自觉间却以一点儿“职业思考”聊以自慰:噢!《吕叔湘全集》是用油纸包装的,水没渗入;《历代笔记小说》是漆布精装,快一些从水中捞起来,也可以幸免于难;平装书最不禁水泡,带包封的也不好;可叹是那一套仿线装的《四库全书珍本初集》,外包装的草纸盒子一下子就泡烂了,里面还塞满了纸屑,吸水性最好,书却烂得一塌糊涂!相对而言,地处南方的印刷厂包装图书比较注意防水防潮,大概是南方多雨的天气使然;而北方的印刷厂包装就要差一些……
  就这样胡思乱想,我是被气糊涂了。正应了杜工部的那句诗:“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突然我的思绪飞腾起来,想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说,这书是最怕水,还是最怕火呀?”乍一听你一定会说:“怎么会提如此愚蠢的问题,大概你的脑袋也进水了吧!”非也非也,这还真是一个问题。茨威格在《书的礼赞》中就说,书有五大敌人:蠹鱼、收藏家、火、水与荒废。而于火,茨威格说:“可以损害书籍的自然力量很多;但是其中没有一种,它的摧毁力可以抵得上火一半的。”自古以来,人们销毁图书最常用的手法就是焚烧。秦始皇就不用说啦;“江陵焚书”也很有名,梁元帝一下子烧了十四万卷藏书;当然,他还干不过“爱书”的康熙大帝,后者一面编撰《四库全书》,一面焚毁各类禁书达七十一万卷。同样的事情外国也有,七十年前“纳粹焚书”就很有名,他们将德国一万多座图书馆中的三千多万册图书都烧尽了。最有趣的是,李贽素以诗文针砭时弊,他深知自己的文章为权势所不容,迟早会遭到禁毁的命运,所以干脆将自己的集子命名为《焚书》。
  由此看来,火还是更可怕!不然江南那座建于明代的藏书楼为什么会叫“天一阁”!它就是因为建造者认为书最怕火,所以取古句“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象征水克火之义,以避火灾。天一阁的建筑还有一个奇妙之处,那就是它一反我国古建筑所遵循的“奇数开间”的原则,却以偶数“六开间”,也是为了迎合上面那个古句。后来乾隆为珍藏《四库全书》,修建文渊、文源、文津、文溯、文澜、文汇、文淙七阁,均仿天一阁六开间,名字也都取带“三点水”的字,果然是怕火不怕水!
  想起这些故事,再看一眼我办公室被水淹后的遍地狼藉,一股怒气又冲了上来。你说这古今人物不是顾此失彼吗?火可怕,水也可怕呀!你听,茨威格还说:“除了火之外,我们便要将两种形态的水,流质的与蒸发的,列为书的最大的毁灭者了。”十五世纪穆哈默德二世攻占君士但丁之后,就将各教堂的藏书,以及君士但丁大帝伟大的藏书楼所藏的稿本十二万卷,全部抛入大海。你再听,吕叔湘先生译过一篇斯克威尔的文章,叫做《毁书》。他开篇就写道:“书这东西,毁起来也不是很容易。”如果不撕开就想在煤气炉上烧掉它,就跟要烧掉一块花岗岩一样;从垃圾道扔下去也不行,那里写着“只准倒脏土”;没有办法,斯克威尔只好将书装进一个袋子,把它们扔到河里去。你看,还是“水”解决了问题。
  由此看来,“天一阁”的命名很有问题。虽然水可以避火,它却不是书的守护神,它也可以使书霉烂,生长出白菌、黄斑。另外,我这个略知《周易》的人还知道,引用“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人总好说此语出自《周易》,以示其神圣。其实不然,《周易》中哪有这样的鬼话,《易传》中的原话是“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那里绝对没有后来意义上的河洛、五行与易数交融的概念。直到宋代图书派甚嚣尘上,编造了不少理学故事,用以迷惑人心。而“天一生水”那段话,更是到了元代才由李简在《学易记图说》中杜撰的。
  说哪儿去了,看来我这“八斤半”真有些灌水了!不说了,整理书去。


    作品集俞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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