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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不会互相倾轧

  想要欺负谁,就找泥土吧,地上随便捡一块,手一捏,它就碎成了土坷垃。要是许多泥土聚在一起,情况就不同了。土壤、庄稼地和炊烟中的乡村,它们的形成都和泥土有关。还有土路土墙土地庙、土鸡土豪土皇帝,还有西安兵马俑,哪个身上没有泥?哪个心里没有土?泥土的功能和影响力说也说不完,直接间接地,泥土就是一切。欺负一块泥巴可以,谁能用手将一个村子搓成土坷垃呢?
泥土不会互相倾轧

  它有数不清的名字。当我们说到世界,说到沙尘暴、泥石流,说到国土面积和水土流失,说到耕地、荒漠化和治沙造林,其实我们说的都是泥土。海洋的表面积要比陆地大许多,但我们不会说地球是水做的,恰恰相反,地球是泥土的性质。有水的地方都有土,水到不了的地方也有土。潜入水下就能发现,沉积在河底、覆盖住海床的还是泥土。
 
  “零落成泥碾作尘”是花的下场,也是所有事物的宿命。太湖石和莫邪剑、楚霸王和虞姬、喀秋莎和柏林墙,还要加上硅谷脸书转基因……无论贵贱强弱,有生命无生命,可食用不可食用,最后都要化为泥土。纷繁万象都是泥土的表演,生命轮回都是泥土的旅行。
 
  “泥土会旅行么?”你问。
 
  我答:“尘土飞扬就是泥土的又一次出发。”
 
  吓唬小鸟的稻草人如果开腔,一定会告诉你,田地里的泥土每时每刻都在出出进进。风,雨,鸟的喙,老牛的蹄,耕地的铁铧,浇灌与除草,插秧与收割,都在协助泥土旅行。
 
  锄头翻地是泥土的微小位移;小猪在村东的泥坑里打个滚,又跑到村西的树上蹭痒,是泥土穿越村庄的春游;大卡车将深山中的一棵古树运到沿海城市移植,对于包裹着树根的泥土,这是一次跨越省界的长途跋涉;怀揣一包家乡土移民欧美,更是万里迢迢的漂洋过海;喷到高空的火山灰能被气流从一个大洲裹挟到另一个大洲:总之,这些偶然因素让泥土有了腿,长了翅膀,坐上了飞毯。这是泥土的跳跃,泥土的旅行,泥土的伟大迁徙。稻草人的话是对的,任何一块土地上,长长短短的迁徙,时刻都在发生着。人不能两次踩进同一条河流,同理,人也不能两次踩进同一块土地。
 
  来说说藕的故事吧。“出淤泥而不染”歌颂了君子之风,但藕不认同这句话,藕说,我喜欢淤泥。挖藕的过程我看过,每支藕上都糊着青黑色的黏稠的淤泥,那是藕的生长环境,也是藕的营养来源,藕为什么要嫌弃生它养它的那个荷塘还有塘底肥沃的淤泥呢?藕的故事还没有完。放在竹篮中的藕被村姑挎到河边洗净,一条船撑过来,艄公说好藕,村姑就拎起一支扔上船,现在,那藕上的淤泥溅在艄公的脸上,又嵌进他的掌纹。这些带着甜味的泥点儿,他还舍不得立即洗掉,而船已开到另一个码头。本属于那个藕塘的泥土,就这样开始了它的神秘流浪。所谓神秘就是不可言说,非要逞能描述,也只是人的臆测,和泥土真实的迁徙路线毫不相干。
 
  泥土不是任何东西的附属物,相反,一切东西都要附着在泥土之上。宇宙飞船的发射架,邮轮靠泊的避风港,飞机起落的跑道,都必须建在大地上。哪怕飞船是到外太空寻找新殖民地,邮轮要载客到南极观赏企鹅,飞机是到地震灾区空投帐篷和纯净水,你再高级高贵和高明,都没有理由在泥土面前自鸣得意,就好比一支藕万不能在藕塘边诵读《爱莲说》。
 
  泥土容许了针对它的一切行为。它容许蚯蚓穿行、蚂蚁筑巢、仙人掌用根须吸干它的水分,容许陶工千百次的捶打只为做出一只花瓶。植物在泥土之上匍匐矗立,动物在泥土之上奔跑围猎。人类用泥土修筑城池堡垒,又用火药将这些防御工事炸毁,如此无聊的举动,泥土也没有一丝不满。
 
  人类喜欢划分势力范围,才有了战争,人类又喜欢改变势力范围,所以又有了侵略。泥土没有国界省界县界村界,它们连家园意识都没有,所以,泥土和泥土不会成为敌人,也不会互相倾轧。泥土之间只有相互吸引、相互团结。细小的泥土的颗粒,你招呼我,我拉住你,亲密地拥挤在一起,最终组成世界上最宏伟的景观。泥土是真正的地球人,无论漂泊到哪儿,泥土都不会水土不服,更不会因此闹情绪,说我是赤道上的泥土,咽不下西北的羊肉泡馍,说我从大峡谷飘到大平原,始终找不到合适岗位。四海之内皆兄弟,才能以四海为家。泥土到了哪儿都安然,不需要倒时差,立刻就能满腔热忱地投入工作。
 
  泥土的工作就是拥抱,拥抱一个无名水塘让它铺满荷叶,拥抱一间教室让它琅琅读书,拥抱一个受难者听他恸哭并接受他的全部泪水,拥抱一团篝火让它映亮夜晚,还要为蝈蝈拥抱废墟,为恋爱男女拥抱小路,为打鱼船拥抱灯塔,为李煜拥抱一江春水,为苏东坡拥抱三国赤壁,为白居易拥抱那一声声的水上琵琶……泥土除了会拥抱,再也没有别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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