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 > 雨枫书屋 > 经典散文 >

乡愁是一个监视器(2)

 
  尤其在天寒地冻的冬天,他们甚至一整天都坐在沙发里,固定的姿势,固定的位置,看着同一个频道。有时候从视频里听到朱军或者朱迅的声音,就知道是那个已看过几遍的节目,但他们还是盯着荧屏,说不上感兴趣,也说不上不感兴趣。
 
  这时候我会忍不住打个电话过去,给他们介绍几个时下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但家里的电视没配数字机顶盒,不能看回放,而电视剧已经播过开头了。这时候我会说:“等我回去给你带光碟。”父亲“嗯”“唔”地应着,听到这句,飞快地插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被问得语塞,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唯唯诺诺地搪塞几句,匆匆挂掉电话。
 
  安装监视器半年后,很少打电话的弟弟,有一次给我打来电话。我问他什么事,弟弟东拉西扯了一会,终于下了决心,斟词酌句地说:“你看了吗?老头老太太每天都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我随口回答:“那怎么了,不坐在那里能干什么?”说完,我就沉默了,我心里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没有安装监视器的时候,我们仅凭电话沟通,父母那边总是热闹的——院子里谁家添了个孙子,白白胖胖的,好玩;医院的老同事来家里看他们了,小时候还抱过我;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多。我们这些身处忙碌中的人,想当然地认为,父母的日子跟我们一样忙碌不堪,每天没有闲暇。
 
  安装了监视器后,才知道父母的日子是被大段大段的空白铺满的。这些空白是荒芜的原野,没有庄稼,收割不了希望。
 
  母亲撒谎说保姆偷东西,是想引起我们的重视,让我们参与她平淡如水的生活。那片荒芜,不是干净的地面和洁净的桌椅所能填补的。监视器把这荒芜的真相,摊在我们姐弟三人眼前。身处异乡的我们远远看着那大片的荒芜,静静地、日复一日地吞噬着衰老的父母。
 
  本来,安装监视器是为了让我们更加心安,但安装了监视器以后,我们姐弟三人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被划过父母生命的每一次滴答声弄得焦虑和内疚不堪。有多少像我一样的子女,年轻时远走异乡,无论混得得意还是失意,都有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作品集亲情文章 关于故乡的文章 关于乡愁的文章 关于思乡的文章 荆方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