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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折叠,科幻只是言情的点缀

北京折叠,科幻只是言情的点缀

  前两天中国科幻小说作者郝景芳的《北京折叠》获得世界科幻协会颁发评选的2016年美国“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这是继去年刘慈欣的《三体》获得雨果奖长篇小说奖后,再次中选。
  《北京折叠》的获奖对中国科幻迷来说是件令人鼓舞的事情,其中也有他们不少的功劳。在几个月前获得提名时我就关注过这篇小说,但没有特别深的印象。获奖之后又从网上找来看了一下,和我当时的看法并没有太大变化。
  折叠了谁的城市
  这篇小说的“科幻”核心,是想象了一个未来的北京,变成一个可以折叠的城市。小说里是这么描绘的:
  折叠城市分三层空间。大地的一面是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清晨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空间休眠,大地翻转。翻转后的另一面是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第二空间生活着两千五百万人口,从次日清晨六点到夜晚十点,第三空间生活着五千万人,从十点到清晨六点,然后回到第一空间。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小心翼翼隔离,五百万人享用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用另外二十四小时。
  我的理解是,这个城市大概在地底下有一根滚轴,滚轴旋转,上面的悬架就会跟着转动——样子跟摩天轮上的座位差不多。就是上面的箱轿少一点,只有三个。但这三个箱轿不是三等分的,按照(24:16:8)的分法,在一张饼状图上差不多是一半、三分之一、六分之一的切割比例。
  
  这三层空间被想象成住着不同工作的人们,小说里各有一个代表:第三空间里的代表是一个垃圾处理工;第二空间是个没钱的男研究生;第一空间是银行总裁女助理。这种分类暗示的含义就一目了然了。
  故事的情节并不复杂。生活在第三空间的垃圾处理工老刀,为了给养女筹集入幼儿园的费用,决定冒险“走私”,替第二空间的穷研究生秦天送一封“表白信”给第一空间的女孩依言。结果发现,依言是一个银行总裁助理,已婚“白富美”。白富美高价委托老刀替她隐瞒真相。
  
  老刀返回第二空间时,遇到同样从第三空间打拼上来的老葛,两人莫名投缘,开始谈心,却说了一段“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话:
  人工成本往上涨,机器成本往下降,到一定时候就是机器便宜,生产力一改造,升级了,GDP上去了,失业也上去了。怎么办?政策保护?福利?越保护工厂越不雇人。你现在上城外看看,那几公里的厂区就没几个人。农场不也是吗。大农场一搞几千亩地,全设备耕种,根本要不了几个人。咱们当时怎么搞过欧美的,不就是这么规模化搞的吗。但问题是,地都腾出来了,人都省出来了,这些人干嘛去呢。欧洲那边是强行减少每人工作时间,增加就业机会,可是这样没活力你明白吗。最好的办法是彻底减少一些人的生活时间,再给他们找到活儿干。你明白了吧?就是塞到夜里。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每次通货膨胀几乎传不到底层去,印钞票、花钞票都是能贷款的人消化了,GDP涨了,底下的物价却不涨。人们根本不知道。
  最后,听完老葛忧国忧民的老刀回到了第三空间。虽然在地面折叠时被夹伤了腿,但他完成任务,成功领到了酬金。幸福地想象着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唱歌跳舞,成为一个淑女”,然后就去上班了。
  被折叠的硬科幻
  《北京折叠》的科幻色彩,毫无疑问,是把人们头脑中的劳工阶级、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用空间占有程度的物化方式确立起来。我们常说,“空气面前,人人平等”。小说里则用机械的方式把这种平等也最终分割掉了。因为分配的关系,第一空间能分到的蓝天和空气是第三空间的三倍。
  然而,这个大的科幻背景,对小说结构的支撑却并没有多少贡献。因为当我们把这个折叠空间的构想去掉时,故事竟然也能成立。来自下层社会的老刀为了筹钱,替研究生小秦给他的白富美恋人送信,无意中撞见白富美其实是银行高管的太太,最后收了封口费,送女儿去高档幼儿园。这个故事经过简化,只是去掉了炫目的空间折叠,其他全部不变,就成了一个平淡的言情小说,甚至找不到人物之间的戏剧冲突。
  如果还要在小说中找到一些和科幻有关的点,老刀和白富美在餐厅吃饭时切生鱼片的机器人和第一空间路上追捕老刀的巡逻机器人,是少数两处可以证明科幻的,超越现实的地方。而折叠城市这个最大的卖点,却被一再冲淡,变成了一个缺乏鲜明特征的寓言故事。把折叠城市和北京联系起来,或许能让人产生一些共鸣,但这种共鸣却很可能因为刻意加入的“新疆大枣、东北拉皮、上海烤麸和湖南腊肉”而出戏。
  
  至于小说背后主张的深远内涵,却因为强行植入的那段“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谈话而显得牵强。机器的应用,导致就业岗位的减少,最终造成大量失业。这是一个从英国工业革命时代,“愤怒的纺织工人捣毁动力纺织机”那个故事,就开始流行的对工业生产的反抗。在21世纪的科幻小说中,看到这个古老观念的复活,似乎有些穿越的感觉。
  且不说,工业革命以来两百年的事实证明,技术升级导致的工作岗位调整只是生产过程的短期现象。(否则工业化程度最高的那些国度,早就不适合普通生产者生存了。)从长期看,新行业,以及新的分工体系,会创造新的岗位。仅仅以这样一种反对技术革新,将生产过程极简化为对大规模机械操作的迷思,恐怕也是科幻本身的奇怪阐释。
  当然,我们或许可以用科幻的“幻”,将这种对未来,对生产、经济关系的叙述理解成一种幻想。但至少,要将科幻建立在“科”的基础之上。科幻不必是“太空歌剧”,完全可能发生在日常生活之中。也不必用黑科技震撼读者的小心灵。但对于真正的硬科幻作品而言,言情可以是一流科幻的有机组成,但不应让科幻成为言情和道德故事的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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