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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无缝

时间:2013-01-10   作者:毕淑敏   点击:



    邹安回娘家吃晚饭,一推房门,异香扑鼻而来。       
    “妈妈,是什么这么香啊?”邹安已为人妇,而且是见过世面的白领小姐,但一回到家里,就立即在感觉中将自己缩小,十分自然地幼稚起来。       
    “你尝尝看。”妈妈把汤钵的盖子掀开。虽说家里通常是聚餐,而且讲究的是让父亲动第一筷子,但妈妈常常提前从锅里拣出精华的部分,以饲她最疼爱的儿女。       
    满满一钵肉。邹安嚼了一块,好吃极了。她从小就爱吃肉,妈总说她不是猴子变的,是老虎变的。       
    “到底是什么肉呢?象是(又鸟),又不是。”邹安摆弄着那块精致的小骨头。       
    “是雪兔肉。别人送的。听说这种兔子是吃雪长大的,消灾祛病益寿延年。只是肉太少,我把它和(又鸟)炖在一起了。”妈妈热心传布关于动物的神话。       
    吃饭的时候,邹安很仔细地避开(又鸟)肉,专挑雪兔肉吃。雪兔比母(又鸟)更容易吸收酱油,显出玻泊样的红光。       
    雪兔一定还有别的药用价值。邹安回到自家的小巢时,已经很晚了,还是推醒丈夫造爱。       
    以后的日子很平和。他们结婚的时间不长,没有特别地想要孩子,也没有特别地不想要孩子。虽然年轻,却很推崇古典的顺其自然。这年头,顺其自然是一种时髦。过去是境遇不好的人喜悦这话,借以自勉自娱。现在却是混得光彩的人如此说。       
    邹安怀孕了,她一点都不惊奇,用医院的阳性化验单通知了丈夫。她历来鄙夷电影电视里的镜头:到了妻子缝制小孩衣服的时候,丈夫才恍然大悟。       
    她交化验单时的神情,镇定得如同递一张电影票。       
    丈大很仔细地看了单子,然后说:“好事啊。不过你要多受苦了。”       
    “没什么。对女人来讲,这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事。”邹安平静地说。觉得自己是一只精美的空箱子,该装一些宝贵的东西在里面了。       
    “我们的孩子该集合我们俩的优点,比如我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嘴唇最好看,象红沙漠上平缓起伏的沙丘……你知道吗?”夜里,丈夫这样说。       
    邹安笑了,说:“关于嘴唇的话,你说过1000遍了。关于优点的话,所有的孕妇家里都进行过这种讨论。集合优点,要服从概率。咱们俩的基因,就象一副打乱了的扑克牌,怎么能保证抓到手的都是一色红桃呢?”       
    丈夫说:“就算不都是红桃,咱们俩这样能干,孩子也该集中了大小王和几个尖儿吧?”       
    邹安就把这话学给公司里的同事听。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憋着劲,等着看美丽的邹安生个什么样的宁馨儿出来。       
    日子渐渐沉重,邹安象注满了水的茶壶,臃肿不堪。在最后一次产前检查的时候,她听到一个膨着袋鼠样肚子的孕妇对另一个小肚子的孕妇说:“你吃了兔肉没有?”       
    小肚子说:“没有。谁敢吃那东西?吃了孩子三瓣嘴。”       
    袋鼠说:“这是迷信呢。不过,还是躲着点好。我是中国的外国的迷信都信。”       
    邹安突然想到了雪兔,心里打了一个寒战。但她很快对自己说,这都是没有文化的人无稽之谈。她不断重复着:雪兔不是兔。       
    她知道孕妇在临产前都有一种对怪胎的恐惧。但自己这样青春健康,没有受过核辐射和病毒感染,整个孕期几乎连一片药都没吃过,孩子怎么会有毛病呢!       
    邹安躺在产床上的时候,非常宁静。她甚至为这种宁静感到羞涩。所有的病人都在鬼哭狼嚎,产房是一座放肆的演奏生命摇滚的大厅。邹安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只有生过许多孩子的老妇才这样无动于衷,孩子顺产。婴儿头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没有丝毫的停顿,就象猎豹样凶猛地啼叫起来。邹安知道那不是哭,哭是人类悲痛的表示,一个刚降生的孩子,快乐还来不及呢,他是在以哭为乐。       
    助产士摆弄着孩子。邹安抑制着疲倦,仄着身子看了一眼。婴儿的头拢在助产士手掌中,长相没看清,只见到那是一个男孩。       
    助产士把孩子对着医生说:“怎么办?”       
    医生说:“她的丈夫在吗?”       
    助产士说:“不在。”       
    医生说:“其他的亲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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