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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翘首以待(2)

“也没有把他拉上新法庭,您哪。”另一位补充道。

“尽管新法庭会因为他身为贵族而受到人身侮辱因而判给他十五卢布的赔偿金,嘿嘿嘿!”

“不,让我来告诉你们新法庭的秘密,”第三个人愤然说道,“假如有人犯了偷窃罪或者诈骗罪,而且人赃俱获,无可抵赖,那就趁还有时间,赶快回家去把自己的母亲给杀了。因为转眼之间他就会被宣告完全无罪,而且女士们还会从看台上向他挥舞麻纱手帕;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没错,没错!”

当然也免不了要说一些趣事。大家想起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同K伯爵的关系。K伯爵对于最近实行的种种改革的吹毛求疵的意见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他那卓越的活动最近稍许中止了一会儿。可现在大家突然觉得毫无疑问: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肯定跟K伯爵的一个女儿订了婚,虽然对这样的流言谁也找不出确凿的根据。至于在瑞士发生的奇妙的艳遇以及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甚至连女士们也不再提它了。顺便说说,德罗兹多夫一家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在这以前被他们疏漏的一些拜访都补齐了。至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无疑,大家已经把她看成是一个“炫耀”自己病态神经的最普通的姑娘。对她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回家的那天突然昏厥,现在大家的解释无非是因为她看到那个大学生的岂有此理的行径感到害怕罢了。对于他们过去竭力赋予某种离奇色彩的那件事,现在却竭力把它说得十分平淡无奇;至于某个瘸腿女人,大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甚至都羞于想起她。“哪怕搞过一百个瘸腿女人,那又怎么样,谁没有年轻过!”大家又极力夸奖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孝顺母亲,替他寻找各种美德,又心平气和地谈到他如何在德国上大学,四年间学到了不少学问。至于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的行为,大家都彻底认定他这样做实在是不知深浅:“有眼无珠,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至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大家彻底认定她看问题目光敏锐,一看一个准。

这样一来,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终于大驾光临的时候,大家都以极其天真的严肃神情欢迎了他,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流露出一种最焦急的期待。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立刻不苟言笑,保持最严格的沉默,这自然比他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使大家满意得多。总之,他旗开得胜,成了大红人。在外省的社交界,只要有人露过一次面,他就休想躲起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仍一如既往地严格遵守敝省的一应规矩。大家发现他闷闷不乐:“这人饱经风霜,这人不比别人;心事重重。”甚至四年前大家对之深恶痛绝的他那傲慢和令人厌恶的高不可攀,现在也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欣赏。

最得意的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不敢说她对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幻想破灭了是否感到很伤心。当然,这里家族的自豪感帮了她的忙。有一点倒让人觉得奇怪: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非常相信,Nicolas的确“看中”了K伯爵的一位千金,但是,更让人奇怪的是,她的这种深信不疑,乃是根据人人都能听到的,随风飘到她耳朵里来的流言确定的;至于她自己,她可不敢开门见山地问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然而,有两三次,她忍不住在私下里愉快地责备他,说他对她不够坦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继续保持着沉默。沉默一般被当作同意的标志。那又怎样呢:尽管如此,她从来也没有忘记过那个瘸腿女人。一想到她,她心头就好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总好像有一种奇怪的幽灵和猜测在折磨着她,然而这一切又跟对K伯爵千金的幻想同时并存。但是关于这事且留待下文详谈。不用说,社交界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重又非常尊敬,而且恭敬有加,但是她很少利用人们对她的这种礼遇,她极少出门。

然而,她却对省长夫人作了一次郑重其事的拜访。不用说,对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在首席贵族夫人家的晚会上说的那番颇具深意的话,谁也不如她听得那样入迷和神往:这番话大大消除了她心头的烦恼,一下子解决了从那个倒霉的星期天起就一直折磨着她的许多问题。“我太不了解这个女人了!”她自言自语道,接着就直截了当地,以她固有的痛快劲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宣称她是来向她道谢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听了很高兴,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当时她已经飘飘然,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价了,甚至说不定还自视甚高,自以为了不起。比如说,她在言谈间宣称,她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业绩和学问毫无所闻,从来也没有听到过什么。

“当然,我会接见那个年轻的韦尔霍文斯基的,并且会对他很好。他很狂妄,但是他还年轻;不过他知识渊博。但是这年轻人毕竟不是一个随便什么退了休的过去的批评家。”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立刻急急忙忙地指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从来都没有当过批评家,恰恰相反,他一辈子都是在她家度过的。他初登学术界,便崭露头角,名闻遐迩,这是“全世界都有口皆碑,耳熟能详的”,而最近则以其关于西班牙史的著述而名扬天下;他还想写一本关于德国大学现状的著作,似乎还想写一点关于德累斯顿圣母像的文章。总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愿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拱手让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

“关于德累斯顿圣母像?您是说西斯廷圣母?Chère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在这幅油画前坐了两小时,结果是十分扫兴地走开了。我什么也没有看懂,我感到很惊奇。卡尔马津诺夫也说很难看懂。现在大家都认为这幅画不怎么样,俄国人这么看,英国人也这么看。这幅画不过徒有虚名罢了,都是老一辈人嚷嚷出来的。”

“那么说,这是摩登的新思潮?”

“我以为不应该小看我们的年轻人。有人嚷嚷说他们是共产主义者,可是,我看呀,应该爱护年轻人和重视年轻人。现在我什么都看——各种报纸,公社发布的各种文告,自然科学的各种书籍——各种学问我都研究,因为一个人总应该知道他生活在什么时代,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吧。总不能在自己幻想的云端度过整个一生吧。我得出一个结论,并且认为爱护年轻人,从而使他们悬崖勒马乃是我的人生准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请您相信,只有我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才能对他们施加良好的影响,尤其是用爱护的办法才能使他们迷途知返,悬崖勒马,而不是像所有那些容不得半点不同意见的老家伙那样把他们往无底深渊推。话又说回来,通过您,我才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学术上的建树,对此我还是高兴的。您这一说倒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也许能为我们的文学讲演会做点事。您知道吗,我正在筹办一整天的文娱活动,为救济我省的贫困家庭女教师进行募捐。她们分布在俄国各地。仅我县一地就有六名家庭女教师;此外,还有两名女电报员,还有两名姑娘正在专科学校学习,其他姑娘也想去,但是没有钱。俄罗斯妇女的命运是可怕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现在已有人把这当作大学里研究的问题,甚至国家枢密院还为此开过会。在咱们这个奇怪的俄罗斯可以做你愿意做的任何事。因此依然只有靠爱护,靠整个上流社会的直接的亲切关怀,我们才能使这个伟大的共同事业走上正道。噢上帝,我国不是有许多社会贤达吗!当然,有,但是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让我们大家联合起来,我们就会更有力量!总之,我想白天先举办文学沙龙,然后设便宴招待,稍事休息后,再在同天晚上举行舞会。我们本来想晚会开始时先演一点活画,但是似乎开销太大,因此想给广大听众举办一两场卡德里尔舞,大家戴上面具,并穿上表现某些文学流派的富有典型特色的服装。这个富有情趣的想法是卡尔马津诺夫提出来的,他帮了我许多忙。您知道吗,他将在我们的文学沙龙上朗读他自己的还无人知晓的新作,他将从此搁笔,不再写作;这最后一篇文章是他向广大读者的告别辞。这篇美丽异常的作品名之曰《Merci》。篇名是法文,但是他认为这样写更富情趣,甚至更含蓄。我也,甚至这也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可以讲点什么,如果能简短一点,而且……学术味道也不太浓的话。似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和还有什么别的人也准备讲点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将会跑去找您,并把节目单通知您;要不,最好还是让我亲自把节目单给您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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