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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片段中的父亲(2)

 
  父亲放下水杯说:“你路熟,和我一起上街卖蒜薹。”
 
  “爹,您还没吃饭哩。”我不情愿地对父亲说。
 
  “不饿!”父亲来到过道上,一边把口袋扛在肩上一边对我说,“卖完蒜薹爹请你吃馆子。”
 
  卖完蒜薹后,父亲没有食言,找了一个苍蝇馆子,点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一斤米饭。我们俩爷子开心地吃起来。
 
  吃饭时父亲对我说,“娃娃,光为了卖蒜薹我是不来的。甭说一斤只赚5毛钱,就是一斤赚1块钱我也不来,连车费都赚不够。”父亲停了停,加重语气对我说,“我这次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你‘活动'一下。”
 
  我理解父亲的苦心,可我们这种典型的贫困家庭,拿什么去活动呢?
 
  父亲对我说:“娃娃,你不要愁钱。我把‘土改'时分的那间房子卖了。人家先给了100元订金,我都带来了。”
 
  “爹!”我哽咽着对父亲说,“您不要这样,我以后分在再艰苦的地方,都心甘情愿。”
 
  “娃娃,尽说傻话。”父亲拍了拍我的手。
 
  我和父亲来到百货大楼烟酒专柜,售货员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父亲陪着笑脸说,“大姐,买酒哩。”
 
  “买啥酒?”售货员正在织毛衣,懒懒地问。
 
  “嗨,我也不懂,反正买最好的。”父亲堆着笑脸说。
 
  “最好的?”女售货员反问。
 
  “嗯。”父亲肯定地点着头。
 
  “这种就好,7元一瓶。你买得起吗?”女售货员翻着白眼。
 
  “买!买两瓶。”父亲毫不迟疑地说,并马上把钱递过去,好像女售货员会反悔。
 
  父亲接着说:“再买两条好烟。”
 
  “爹。”我拉拉父亲的衣襟,轻轻地叫。
 
  “娃娃,你不要心疼钱。”父亲扭过头,轻轻地对我说。
 
  我们又到农贸市场买了一只鸡。
 
  忽然,又是一声凄冽的鸡鸣划破寂静的夜空,把我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爹,咋样?”我着急地问。
 
  父亲像做错了什么事,长长地叹口气说,“光讲大道理,说什么也不收。”
 
  我立刻高兴起来。“好得很!”
 
  父亲不解地问,“有啥好?”
 
  “这些东西您可以自己吃啰。”
 
  “我哪舍得吃,明天拿去卖了。”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父亲失望地无功而返。
 
  5
 
  片段四、送子任教
 
  1983年,我23岁。
 
  9月初的天,无休无止地下着细雨。濛濛的雾气在我们周围缭绕。山路崎岖,父亲戴着斗笠,披着棕皮蓑衣,用箩筐一头挑着我的衣服被子,一头挑着我的书,在前面走;我一手擎着黄油布雨伞,一手提着装着锅碗瓢盆的网兜,跟在后面。
 
  也许是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我们父子俩默默地往前赶路。
 
  我不由得又打开思绪。
 
  我师范校毕业后,幸运地分配到本县本区工作。可是,却被“区教办”主任无情地发配贬到龙头寨民办公助教学点任教。我早就听人说过,虽然龙头寨属于本区,却隔着海子,与我的家乡遥遥相望,被人戏称为“小台湾”。
 
  “爹。”从“区教办”回到家后,我沮丧地对父亲说,“真倒霉,我被分到龙头寨了。”
 
  父亲完全没有我预料中的同情表情,反而乐呵呵地笑着说:“什么,龙头寨?龙头寨好啊!山清水秀的,当年我还在那里剿过匪哩。”
 
  “可那里苦啊。”我嘟囔着。
 
  “娃娃,苦怕啥,到时候我送你去。我也想去看看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我和父亲几经周折,终于艰难地到了学校,看到的是一间建在河滩荒地上孤零零的小平房。门锁着,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这哪里像学校呢?
 
  “爹,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迟疑着问,
 
  父亲也有点犹豫。他走到窗前,扒着往里看,“没错,屋子里有黑板和上课用的桌子板凳哩。”父亲走到我面前,“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去寨子里找人问问。”
 
  一个披着军大衣,满脸络腮胡子,50岁左右的汉子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小伙子,你们这是……?”
 
  “娃娃是到这里来教书的。”父亲抢着回答。
 
  “太好了。”那人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握着我和父亲的手,“老师来了,娃娃就有希望了。”
 
  忽然,他盯着父亲,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大个子?”
 
  父亲也凝视着他,忽然一拳打在他肩膀上,“猪胡子,是你呀!”
 
  我一脸茫然。
 
  “他就是我经常对你说起的战友猪胡子呀!”父亲喜出望外地对我吼。
 
  那人对我说:“猪胡子是外号,我叫朱友财,是这里的村民组长。”
 
  两个老战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亲热够了,朱组长对父亲说:“这里不方便,娃娃住在这里不放心。”他略微思索,不容置疑地说,“让娃娃住到我家里。”
 
  “这咋行,不是麻烦你吗?”父亲推辞。
 
  “见外了不是?”朱组长作色地反驳父亲,“当年要不是你掩护我,我怕早就光荣了。”
 
  在朱组长家吃晚饭的时候,两个老战友推杯换盏,时笑时哭,共同回忆往昔的峥嵘战斗岁月,缅怀那些牺牲的战友。
 
  酒酣耳热之际,父亲郑重地对我说:“你朱叔叔是好人,娃娃,你要像敬重我一样敬重他。”
 
  我不停地点头。
 
  朱叔叔诚挚地说:“哥哥放心,我一定像照顾自己的娃娃那样照顾侄儿。”
 
  门口围着一群年龄参差的娃娃,探头探脑地张望。朱叔叔向他们招招手,“进来呀,这就是你们的老师。”
 
  十几个娃娃扭扭捏捏地进来,围在我身旁。
 
  从此,我成为这些娃娃的“孩子王”了。
 
  6
 
  尾声
 
  1995年,我36岁。
 
  父亲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已经不能独立生活。我将父亲接到学校,和我生活在一起。本想好好地尽尽孝道,奈何天不佑人。父亲疾病缠身,医治无效,于1996年6月2日与世长辞,享年68岁。
 
  根据父亲的遗愿,我把父亲安葬在他曾经战斗过的山坡上。
 
  祝愿天堂里的父亲幸福快乐。
 
  西昌市川兴小学:高立祥
 
  西昌市川兴镇焦家村六组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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