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 > 雨枫书屋 > 经典散文 >

奉天承露

奉天承露
 
  午后,杨延文家的客厅。
 
  整洁、爽朗、明快,玄关未睹一双拖鞋,地板未察一丝芥蒂,无杯盘狼藉于餐桌,无杂物充斥于空间,甚而寻不着一张报纸、一本画册,更甭说报架、书柜。
 
  画家的客厅,日常也走动多了,或为排山倒海的图书卷轴,或为满坑满谷的奇石珍卉,或为当仁不让的敝帚自展,像这般超尘逸俗、不带一缕烟火气的,实为生平仅见。
 
  杨延文刚从澳洲归来,女儿、女婿在那边发展,他去探亲,在那儿一住就是四个月。这是一次奢侈的长假,自我放逐,远离扰攘的名利场,远离窒息如雾霾的光怪陆离,远离尘寰——虽然澳洲也是人间,但他自觉已拔出红尘千尺,浸透他的、淹没他的,是渊深的静,蚀骨销魂的静。他自叙作息,每天仍按时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到门前的小园子里走走,换换气。
 
他是画家,他喜欢和花草树木对话,各位祖上在哪里?谁是土着,谁是移民?植物界是否也和人类社会一样,物竞天择,私欲横流?等等。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用的是心,凭的是心灵感应。有时,他兴致上来,我给你们画一张画吧——他这么说,不是用笔,而是用剪刀,为花木整枝理条,或者出力挪动一盆花、一块石的位置,物我两美,皆大欢喜。
  园里有块空地,他听见了土地的召唤,上超市买了个特大的南瓜,剖开,掏出湿漉漉、黏糊糊的种子,迫不及待地埋进泥土。浇水,施肥,探视,恭行如仪。眼见它发了芽,展了叶,扯了藤,开了花,结了果,满心畅快,满怀期待。谁知果实挂不住,数日后就干瘪凋萎,呜呼哀哉。一个如此,两个三个仍如此。他百思终得其解:这是“小产”。种子未经干燥、挑选,先天不足。
 
  说完园子,再说室内。女儿、女婿上班,留给他漫长而空虚的白昼,他用读书来填补。女儿是搞金融的,女婿是做电子的,各有各的阅读趣味,他是别无选择,兼收并蓄,抓起什么就看什么。虽说和绘画无关,但又觉得处处有绘画的影子。西谚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在他,是条条大路通丹青。有一天,他忽然手痒,想写点东西。他说:“年纪越大,童年越近;去国越远,乡音越亲。”他打定主意,就从童年写起,尽量采用方言土语,原汁原味。
 
  去年,我曾力劝杨延文动笔写点散文,如他的老师吴冠中,并且尽快掌握电脑。那时,他总是说:“文章是要写的,我从小就向往当作家,电脑也是要学的,它是超级得力的工具,只是要再等一等。”这回,在澳洲,他讲,不用等了,说上网就上网,因为有充分的闲暇挥霍。先是学会看新闻,然后学会打字,再然后,自然是琢磨写文章。多年来想做而未做的事,旦夕之间大功告成。
 
  当然还要画画,住处靠海,每天他都到海边溜溜,心有所动,随即支起画架。杨延文给我看他的部分收获,这是一本册页:邦迪海湾写生。南半球的炎夏,海滨风情,在他的笔下,阳光出奇酷烈,游客忘乎所以、旁若无人地忙碌而又安闲,天有情、地有意、人更有灵……我有点歆羡,又有点讶异。杨延文解释:“你看出来了吧。我一直在求变,早先的画风趋向静中寓动,近期的画风趋于动中存静。”
 
  说到变革,杨延文强调:“技法无所谓生涩,也无所谓成熟。一种新东西出来,众人不接受,就是生涩;待到大家认可了,就是成熟。成熟是什么?成熟意味着程式,程式化的尽头就是死亡,在每个程式化的塔尖都趴着一个倒毙的天才。”
 
  这期间,不断有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杨延文委婉作答:“你找谁?噢,杨先生不在,有什么事请跟我说,我帮你转告……”“采访吗?不行,他在悉尼。帮他卖画?谢谢,他不用经纪人。”
 
  杨延文3月8号回到北京,我10号联络,13号拜访。他说:“耳边安静,心态平和,比什么都强。静,才能过滤往事,蒸馏生活,汰去杂质,升华养分。”为了获得这份宁静,两年前,他辞去中央文史馆书画院院长的职务,过起“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隐士生活,在心如止水中一点一滴淬炼自我。
 
  我也在淬炼。“今年,我开始作画,出于一种审美的冲动。”我对杨延文说,“能不能拜您为师,学两手。”
 
  杨延文在沙发上挺直了腰:“拜师就不必了。老年学画,我送你一句真言:‘千万不要从头学起。’那样得不偿失,时间上也来不及。你已经有了一个高度,知识、阅历、修养的高度,你要学画,就要从自己的高度上起步。好比你在高山上想解决水源,不要下到山涧去取,你要设法把泉水接到山上来,或者在山顶竖一个铜铸托盘仙人,奉天承露。”
 
  我顿觉醍醐灌顶,想世间最深刻的学理莫过于奉天承露。我是迟钝,悟道恨晚。我这个后学的画家究竟能否当成,还是未知数。而杨延文的作家梦呢,看来是圆定了的——他方才的一番格物致知,录下来,不就是一篇经典的散文?


    作品集卞毓方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