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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自由的方式享受学习

  做学生做了这么多年,你是否想过一个有趣的问题:从小学到大学,你有没有上过让你终生难忘的一堂课?如果没有那么一堂课让你动心的话,你这20年的学生算是白当了。在中国教育史上,有三堂绝课,或许我们能从中体味到大学课堂的乐趣和人生应有的目标。
 
  第一堂课是西南联大的刘文典教授开设的《文选》课。刘老先生讲课不拘常规,常常乘兴随意,讲哪算哪。有一天,他讲了半小时课,突然停下了:“我不上了!请诸位改在下星期三晚上七点半到操场来上课。”大家都觉得非常奇怪——他为什么现在不上,要等到下星期三,而且要等到晚上七点半,还要在操场上呢?回宿舍一查日历,原来那天是阴历五月十五,有满月,他要在月光下讲《月赋》。你想想,草地上,学生们围成一圈,他老人家端坐其间,当头一轮皓月,大讲《月赋》,俨如《世说新语》里的魏晋人物,这有多美妙!这是一绝。
 
  第二堂绝妙的课是四川大学教授蒙文通的考试课,大家经历过多少考试?但这场考试确实别开生面:不是先生出题考学生,而是学生出题问先生,你提个问题,他就知道你的学识程度怎么样,当场断定你本学期的成绩是多少分,更有趣的是,这个蒙先生在川大旁边望江楼公园竹丛中的茶铺里考试,你问的好,他猛吸一口叶子烟,请你坐下陪他喝茶,然后对你的提问详加评论;问的不好,当场请你走人。学生是又紧张又感兴趣,思忖着自己能不能留下陪蒙先生喝茶。原来课还可以这么上。
 
  这两堂课绝就绝在不拘一格,随心所欲,表现的是大学教师的真性情,是一种自由不屈的做学问的方式。这自由不屈的做学问方式的背后,蕴含着自由不屈的生命存在形态。你想想那个情景,一群学生围着老师在月光下读《月赋》,老师和学生当街喝茶,那不仅是一个学习场景,它更呈现出一种生命的形态,听这样的课,老师和学生之间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授,它给予学生的是生命的浸染、熏陶,这种生命化的教育的背后,是老师对学生传递着一种生命的承担意识,教会他们享受上课、享受学习、享受考试。
 
  把这样的意识提升到理论高度的,是我亲自聆听的林庚先生的最后一课。当时我刚留校当助教,系里让我请那些退休老教授来给中文系学生上一课,其中就有林庚先生。那天上课,先生缓缓地朗声说道:“什么是诗?诗的本质就是发现。我们要保持诗人的品质,永远像婴儿一样,睁大好奇的眼睛,去看周围的世界,去发现世界新的美。”顿时,全场肃然,大家都陷入了沉思。先生旁征博引足足讲了两个小时还意犹未尽,学生们也听得如痴如醉,全然忘了时间。但刚走下讲台,先生就站不住了,当我扶着他回到家里,先生就病倒了。他是拼着生命的全力上完这最后一课的,这就是天鹅的绝唱。
 
  我非常幸福,在我年轻的时候能够听到天鹅的绝唱。回头仔细体会林庚先生的那句话,关键词是好奇和发现:首先要保持婴儿第一次看世界的好奇心,用初次的眼光和心态去观察,你将会不断有新的发现,新的创造。大学者大在哪儿?就大在他们始终有赤子般的纯真无邪对世界、社会永远有好奇心与新鲜感,所以他们心里有无限扩展的空间,这就是沈从文所说的“星斗其文,赤子其心”。
 
  20世纪初,费孝通先生这样评价他的老师潘光旦:“我们这一代很看重别人怎么看待自己,潘先生比我们深一层,就是把心思用在自己怎么看待自己。”这话颇值得琢磨:“看重别人怎么看自己”,在意的是身外的评价、地位,那都是虚名;“心思用在自己怎么看待自己”,在意的是自己对不对得住自己,是自我生命能不能不断创造与更新,从而获得真价值、真意义。
 
  当代很多80后大学生的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许多人好像很看重自己,其实看重的都是一时的名利,对自己生命的真正意义和价值,反而是不关心,不负责任的,因而也就无法享受到两个世纪前80后所特有的生命的真正欢乐。“自己对不起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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