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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之死(2)

    对父亲提出的这个问题,基层部门的同志一时不好回答,都知道尖山对于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再说老天爷的事情孰能料得,谁也不敢打包票这雪到底能否下到足以封山的程度。即便封山了又当如何?他秦县长能在这里忍受期待冰雪融化的煎熬,做下属的何尝忍受不得?万一回不了,到这山野雪乡打打猎、搓搓麻将倒也难得一番休闲,于是民政局局长就说:“尖山是必须去的,只有到了偏远的乡村,我们才算不虚此行啊。”父亲笑了。父亲的微笑中夹杂着农民式的揶揄和得意。父亲本来就是一脸的农民相,如果不是高大的身材、庄重的表情和被工作历练出来的高贵气质,告诉人们这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县级领导干部,单凭一张被风刀霜剑镂刻而成的布满沟壑田垄的大黑脸,混在赶集的山民中很难辨得他是什么身份。父亲给每人丢了一支红塔山,说:“再委屈同志们一下,跑完尖山,咱们连夜往回撤,年轻的同志回家就可以抱媳妇了。”

    说得大家都乐了。父亲也乐,但是父亲的笑容中已经有了应付和表演的成分,有细微的汗珠从他的鼻翼上爬出来。有些心细的部门头头就觉得当时父亲有些不对劲,但是谁也不可能钻到父亲的肚子里探询究竟。当时,父亲的阑尾炎已经复发了。

    2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发现自己患上阑尾炎是在当上副县长那年。那天他陪同县里请来的香港客商喝酒,香港客商比猴子还精,非要把父亲灌倒不可。既然客人有这个看笑话的愿望,为了全县的招商引资工作,父亲忍辱负重地大醉了一场,当天晚上肚子就疼了一夜,第二天又不疼了,母亲催他到医院看看,父亲说:“估计是阑尾炎,重度的得做手术呢,看来我这是轻度的,疼一疼也就过去了。”母亲说:“什么病都得早治,到医院住一段时间吧。”父亲说:“你说得倒好听,县里工作这么忙,你给我时间啊?!”母亲只好哑了口。从那以后,父亲的公文包里就带了止痛药,随时犯病随时吃。即便是风尘仆仆到北京、省城争取项目、资金,也是药不离身。那年他到省城参加全省“十佳县长”颁奖大会,面对省上领导、各大新闻媒体和上千听众,他的发言照样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博得了全场最为热烈的掌声。返回的时候,陪同的邱书记见他大拇指上贴着创可贴,就问:“秦县长你大拇指怎么了?”父亲说:“没什么,磕的。”其实是发言的时候,为了抵抗从腹部蔓延上来的疼痛,他用中指和食指死死地掐着大拇指,把大拇指掐出了两个血坑。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那天,车队到了尖山,在乡党委书记、乡长的陪同下,父亲他们顶风冒雪、马不停蹄地跑了三个行政村和自然村,准备再跑第四个的时候,才发现老天爷的脸色非比寻常,大雪像西北风鬼一样“呜哇——呜哇——”的吼叫中,由最初的像鹅毛一样飘飘洒洒,开始连成片儿、抱成团儿往下砸了,后来简直就像是狂轰滥炸,树枝断裂的“咔嚓”声,柴火棚子坍塌的“哗啦”声此起彼伏,不绝入耳。乡长紧急建议:“秦县长,赶紧返回尖山乡乡政府吧,老天爷这嘴脸,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呢,再迟一步,别说去县里,估计连乡政府都回不了。”

    大家的心都有些发紧。小苟秘书提议:“既然这样,秦县长来尖山一趟不容易,是不是安排秦县长到老家石磨村看看二老,顺便休息一下。”

    小苟叔叔最清楚我们的家底儿,我爷爷和奶奶一直在石磨村养老,平时由伯父秦万源照顾。爷爷和奶奶只有头痛脑热到城里来看病,才到我们家住一天两天,然后就急着要走。我爷爷常对我奶奶说:“百源太忙,干的是全县的大事,咱不要打扰。”有次这话让我父亲听见了,一个大男人,躲在厕所哽咽了半天,出来后还对二老赔着笑,但我分明发现父亲的大黑脸被酸咸的泪液酱过,眼睛也有些红肿。爷爷和奶奶都老了,眼睛干瘪得像葡萄干儿,当然不可能察觉父亲脸上有什么阴晴变化。父亲派车相送,爷爷和奶奶一口回绝:“别丢人了,车是公家的,又不是咱家的,车到了石磨,让村人看见了,还不把你骂死。”这就是我的爷爷和奶奶。在老家,爷爷和奶奶堪当村人的楷模。

    这时候,父亲的脸色已经被阑尾炎折磨得有些蜡黄,他苦着脸,说:“让其他同志赶紧返回乡政府,把我就近送到尖山卫生院,我的阑尾炎又犯了,让大夫给我打一针再说。”说完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像病猫子一样在大雪中沉睡的卫生院,在迷茫的雪幕里“呼啦啦”进来了七八辆小车,又从小车里下来了那么多体体面面的干部模样的人,把整个的卫生院都惊醒了,未来得及伸一个懒腰,院长、大夫和护士就匆忙套上脏兮兮的白大褂,像地洞里的田鼠一样探头探脑地从各间房子里蹭出来。在突如其来的二十多位不速之客中,卫生院的人首先认出了父亲和乡政府的领导。大家都有些发愣,更有点犯傻。乡长呵斥院长:“还愣着干什么?快看看秦县长的病情。”

    既然是给县长看病,当然得院长亲自上阵。父亲被安排在了最好的房间。院长是后沟村的,早年是赤脚医生,后来在地区卫生学校进修了个中专文凭,熬着熬着就转正了,算是个吃皇粮的公家人。同样的尖山人,他比父亲混得差远了。父亲这么大的官落难到乡一级卫生院,他既感到惊讶,也感到无比的荣耀。他给父亲检查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地查,最后说:“阑尾炎犯得不轻,估计得马上做手术了。’他顿了一下,对旁边的一个大夫说,“快把小刘叫来。”小刘大夫很快就从宿舍钻了出来。小刘快速地给父亲做了检查,就马上下了结论:“得马上动手术。现在动手术还来得及,再耽搁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说,小刘大夫和院长的诊断结论是完全一致的。

    院长就对小刘说:“待秦县长醒过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如果秦县长同意,就由你亲自主刀吧。他可是我们尖山走出去的县太爷啊!”

    “啊!”

    “啊啊!”

    “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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