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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晓(六)

  “下去换衣服吧!换好之后就在看台下找我的亲兵队正报到!”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不对,封常清本着回护之意,笑着命令。

  与高力士不同,他倒不认为年青人有野心是什么过错。虽然宇文至刚才的表现,实在太浮躁了些。想当年封常清自己心中若是没有同样的一股子不甘,也不会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慢慢爬到安西四镇节度副使之高位。野心本来就是动力之源,那些满足于现状,终日想着混吃等死之辈,在他心里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诺!”宇文至如蒙大赦,感激地冲着封常清抱了抱拳。然后从对方的亲兵手中接过刚刚取来的戎装和腰牌,匆匆而去。

  才转到看台之后,他的胳膊就被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王洵和马方两个一左一右拉住了。肩膀、脊背等处先挨了二人一顿老拳,然后,才被二人放开,笑嘻嘻地数落道:“奶奶的,拍马屁也不是这么个拍法,黏在看台上就肯下来!你就不怕惹大伙妒忌么?怎么样,授了你什么官职?”

  “你们自己瞧好了?”宇文至拿出腰牌,得意洋洋地递了过去。御武校尉,级别为从八品上,比王洵的正八品上宣节副尉低一级,却恰恰比马方的正九品上仁勇校尉高了一级。害得小马方立刻撅起了嘴巴,非常不服气地嘟囔道:“我说呢,这半天都不肯从台上下来。原来是喜欢得傻了!”

  “什么啊,高力士那老阉狗一直拉着我问东问西!”宇文至迅速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子回应。

  王洵听得眉头一皱,也迅速四下看了看,低声提醒:“高骠骑怎么得罪你了?你居然这般埋汰他。要知道,若不是他肯出头,你现在还关在万年县大牢里呢!”

  “他?”宇文至气得鼻孔中直喷冷气,“明允你这就错了。如果不是贾昌送的那二十两金子,他肯出面救我?”

  “你去问过贾昌了?”王洵一愣,皱着眉头追问。“纵然贾昌使了金子,也需要有人敢收不是?他身居高位,还指望着你这二十两发财!”

  王宇文至冷笑着摇头,“他的确不指望这二十两金子发财。却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说这些了!反正这辈子,你、马小子,还有张大哥、雷大哥和贾昌的人情,我绝不会忘。其他人,哼哼”

  “算了,算了,咱不说这些。反正今后也不会再跟高骠骑打交道!”见二人越说越僵,马方赶紧上前打圆场。“不过,还那句老话,你们两个都甭想让我给你们行礼。除非在实在躲不过去的正式场合。”

  “好了,受你一个礼,我们又不多长一块肉!”王洵也没心思跟宇文至两个为了一点小事就发生争吵,向马方虚踢了一脚,笑着答应。

  “殴打同僚,五十军棍!”马方立刻跳开,低声威胁。然后笑呵呵地拉住宇文至,“走,这个场子今天归我们队管,我先带你换衣服去!”

  说着话,三人笑呵呵走开。不一会儿,又换好了衣服,并肩走了回来。王洵高大魁梧,马方瘦小机灵,中间再夹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宇文至,真的是各自有各自的特色。

  就在三人兜了这么大个圈子的时候,看台上,其他两名应试者的射艺也点评完毕。不像宇文至,为了求准,在军中提供的器械里,专门挑了把方便节约臂力一石软弓。三号靶位的彪形大汉和五号靶位的瘦高个二人都选了以硬度闻名的黑漆弓,力道高达两石。其中彪形大汉射出的三箭,箭箭入靶子半寸。而瘦高个虽然没把弓臂的力量发挥到最大,三支箭却各占了红心的一个边,恰恰摆出了一个品字形。

  因为刚刚被宇文至的浮躁跳脱模样破坏了心情,高力士板着脸,将射艺明显压过其他人不止一筹的瘦高个韦珏评为了第二名。理由是,涉嫌故意卖弄。如果在沙场之上突然起了轻慢之心,非但会害死己,而且会牵连袍泽。而彪形大汉王武因为人长得憨厚,射箭时丝毫不偷懒保留力气,被高力士当众宣布为第一。授予正七品上致果校尉衔,一跃成为被朝廷正式记录在编制内的低级武官。

  而那名瘦高个子韦珏虽然有“刻意卖弄”这嫌,射艺之高,毕竟被这么多双眼睛看见过。为了不令前来应试的良家子们过分失望,封常清再次做了老好人,举荐瘦高个做了正八品下怀化司戈,并以安西四镇节度副使的名义,聘请他为弓弩教头,指导麾下士卒射术。

  二人一个欣喜一个失望,却都不漏声色的地躬身谢过两位大将军提携之恩。高力士点点头,吩咐二人退下。然后又命人叫过来其他两名坚持到最后一轮的,直接拔他们进入军中效力,先于从九品下执戟长的位置开始做起,待日后根据个人表现再酌情升迁。

  消息传出,全场欢声雷动。一众良家子都从两位大将军的点评中,看到了晋身的希望。因此没能在射艺场表现出色的,则把精力放在了器械场。未能在器械场脱颖而出的,则把精力重点转向拳脚和明天的比试上。即便对四场比试都没有什么把握,也准备继续碰碰运气,不指望取得前五名,一举成为有散职的军官。能凭着综合成绩进入飞龙禁军做个普通士卒,也比在家里看兄长们眼色吃饭强!况且飞龙禁卫升迁机会多,从普通士卒升到从九品执戟长,只须册勋三转而已。京师中每年正月十五赏灯,不失上几场火都是稀罕。而每逢夏末,疏通城内的排水沟,也能立下不少功劳。万一哪天走运正好被皇帝陛下看中了,一飞冲霄也不无可能!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高力士以众人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摇头。今天前来应募的这些年青人,毕竟还是太稚嫩了些。比起开元十一年那次选拔时前来应募的四方才俊,差了不只是一点半点。那年的应募者,身上穿的多是半旧的粗葛衣,但简陋服饰却掩盖不住他们脸上的勃勃英气。而今天前来应募的良家子弟,大半以上穿的是锦缎衣衫,服饰奢华得有些过了头,骨子里那种英武之气,却被锦衣华服消磨了不少。

  猜到高力士心情可能不太舒服,却猜不出其原因。封常清笑了笑,冲着身边的周啸风轻轻挑眉。在将领中素有“粗坯”之名的周啸风周老虎立刻心领神会,向前走了几步,冲着高力士深施一礼,“早听说骠骑大将军射艺娴熟,天下无双。但小将一直无缘得见。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了,请大将军万万不吝赐教!”

  “是啊,是啊,我等久居边塞,早就对大将军的射艺有所耳闻。今天能亲眼看到一回,回去之后就有的吹了!”一群安西军官跟在周啸风身后,冲着高力士拱手施礼。

  “胡闹!还不退下!”封常清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明显带着笑容。

  “嘿嘿,嘿嘿!”周老虎用力挠自己的后脑勺,一边向后退,一边可怜巴巴朝高力士脸上看。

  高力士被他的假憨厚迷惑住了。笑了笑,大声道:“也好,高某刚才一直卖弄唇舌,总不能手底下半点儿真章都见不得。取一把两石半的硬弓来,咱家也来露一回丑。待会儿若是不中,诸位千万莫笑!”“哪的话,能亲眼目睹大将军射艺,乃我等平生之幸!”周老虎咧了下嘴,笑着接口。

  高力士笑了笑,随手解开肩膀后的披风。然后活动活动筋骨,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把两石半硬的白桦大弓,一边慢慢向靶位走,一边笑着命令到,“将靶子竖到一百二十步位置。不在这个距离上,显不出白桦弓的好处来!”

  “诺!”亲兵们一溜小跑,扛起靶子,又向后挪了整整二十步,于一百二十步距离上再度插稳。

  前来应募的良家子们本已经打算去别的场地碰运气,猛然听闻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太监高力士要当众展示射术,又纷纷走了回来。马方见此,赶紧上前维持秩序,费了好大半天劲儿,才把众良家子们重新安置妥当了,站在高力士身后二十步处,遥遥地围成了个半圆型。

  高力士从箭匣中挑了五支尾羽最均匀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在面前弯腰可及处的硬地上。一边插,一边笑着跟追上来的周啸风等人闲聊。声音却故意提得很高,让周围大部分人都能听见,“你们上过战场,经验肯定比我丰富。咱们大唐的羽箭虽然是兵部专门定制,却并不是每支箭都质量上乘。临战之时,若是敌军骑兵发起冲锋,一百二十步距离,你顶多有三到五次发箭机会。所以,事先挑选挑选,就能多杀一个敌人,少给敌人一次接近本阵的机会!”

  “的确如此!”周啸风向后看了一眼,大声回应。

  闻听此言,一众应募者中立刻有机灵者意识到,高大将军是在借机指点大伙的射艺,赶紧屏住呼吸,唯恐错过了一个字。而人群中的某些愚钝者,却依旧觉得,高力士之所以能混上大将军的高位,完全依靠皇帝陛下宠信。所以,一边微微冷笑,一边等着看高力士如何出丑。

  高力士却无暇顾及背后这些应试者到底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几分,一边慢慢调整弓弦,一边继续笑着说道:“我刚才之所以说宇文至劲力不足,也是着眼于实战。如今我大唐主要强敌乃西边刚刚崛起的大食国。他们的疆域广阔,据说不再我大唐之下。而铠甲之精良,跟我大唐的明光铠也有的一拼。你拿一石硬的软弓射他,恐怕接连射上三箭,都不能把他射下马来。而三箭之后,他距离你顶多还有二十步,第四箭即便正巧射在他喉咙之上,他胯下的战马也把你给踩成肉饼了。”

  “这个道理没错。但软弓毕竟容易瞄准!所以很多人都喜欢偷懒用软弓!”周啸风想了想,再度高声回应。

  “不然!”高力士轻轻摇头,“正所谓满拉弓,紧放箭。对于臂力小的人,软弓当然比硬弓容易掌握。可若是臂力已足,却还偷懒用软弓,反而会适得其反。”

  不待任何人附和,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弓箭一道,重在一个心字。不分心,不动心,有恒心,平素训练就不想着偷懒,选取适合自己臂力的弓,务求一拉即满,中间不做任何停顿。急开弓,稳放箭!”

  说罢,把腰一弯,从地上拉起一支箭,借着直腰的功夫,已经将白桦大弓拉得圆如满月。手指微微一松,就把雕翎射了出去,带着一股子冷风,“啪”地一声,正中远处的箭靶红心。力道却依旧未尽,将靶子撞得前后乱晃。

  不待靶子重新恢复平稳,高力士已经再度弯下腰去,将第二支羽箭搭上弓臂。直腰,引弓,松弦,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娴熟如同行云流水。转眼间,第二支箭就插在了一百二十步的靶心上,与第一支箭紧紧相挨,尾羽碰撞,白翎四下乱飞。

  “好――”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扯开嗓子齐声喝彩。高力士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两次重复,已经将第三、第四支羽箭射在了靶心上。

  全场前来应募的众良家子疯狂般地喝起彩来。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刚才宇文至等人三箭百步急射,用了大约一曲鼓时间,每射一箭,至少有四、五个呼吸功夫用来瞄准。而高力士大将军却在四息之间射了四箭,箭箭皆中红心,并且比宇文至等人远了二十步。

  喝彩声中,高力士又把第五支箭搭上了弓弦。此刻前四支羽箭已经将箭靶核心挤得满满当当,眼看着第五支箭已经几乎没有空隙可落了。他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第五箭引而不发。众人的喝彩声立刻噶然而止,目光直勾勾地叮嘱了箭尖端一点寒光,唯恐这一箭落空了,把前四箭的精彩全抹杀掉。

  说时迟,那时快,高力士突然微微一笑,松开弓弦。仿佛心脏被箭杆带了出去,场中所有人都张开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根雕翎一寸寸往前飞,往前飞,往前飞。“啪”,寒光隐没于雕翎的缝隙,第五箭,竟然在前四支箭之间硬挤了进去,稳稳地傲立于箭靶的正中央!

  募兵考核转眼间就过去了小半个月,高力士凭借精湛射艺给大伙带来的冲击却还没散尽。“没想到高大将军竟有如此本领!”“是啊,是啊,五箭连珠,箭箭命中靶心。即便换了当年一箭定天山的薛将军,也不过如此吧!”很多入伍多年的老兵钦佩地称赞。(注1)

  “他一个阉人,尚能凭借本事取得功名,我又怎能居于其后?!”“是啊,是啊,如果咱们不努力训练,可真的不如一个阉人了!”很多新兵在心里默默地发狠。

  这种钦佩和羡慕转化为动力之后,令飞龙禁卫中新兵老兵们参加训练的积极性大为提高。以前有军官拿鞭子在旁督促,还想方设法偷懒耍滑。如今无需军官盯着,就能努力完成大部分训练项目了。

  封常清见此,立刻因势利导。不但当众奖励并提拔了几个训练积极主动者,还通过高力士的门路,大举提高了飞龙禁卫原本就相当不错的伙食。纵使做不到顿顿有肉,但隔三差五命令伙夫们杀上百十头羊给麾下将士打牙祭,已经不是什么稀罕。

  嘴里吃着鲜嫩的肉肉,将士们对高、封两位大将军愈发感激。凡是两位将军的命令,从不考虑对错,都不折不扣地去遵从。只有宇文至,对高力士当日的警告一直耿耿于怀。当着大伙的面不敢说其坏话,可跟王洵和马方两人在一起时,则立刻变得口无遮拦。为此,王洵跟他争执了好几回。但是,谁都无法令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反而彼此间生出了许多隔阂。仅仅念在多年的交情份上,没有互相翻脸而已。

  看到两个好朋友的关系日渐疏远,马方心里很是着急,借着闲暇时间,来来往往没少给二人说和。然而,误会已经形成,便不那么容易消除。王洵认为宇文至在经历一场牢狱之灾后性情大变,简直有些不可理喻。宇文至则认为王洵只为上头那些官员着想,却没想到自己所遭受到的那些磨难。弄得马方左右为难,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对了。

  好在三人隶属于不同的编制,平素训练都非常紧张,彼此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倒也杜绝了裂痕继续扩大的可能。特别是王洵,一入营后便被封常清当做嫡系军官来培养,加在其肩膀上的任务越来越重。开始还有李元钦和赵怀旭两位队副照应着,不至于手忙脚乱。可第一个月过去后,周啸风又以‘招募的新兵太多,需要组建新的队伍来整训’为由头,先后把赵怀旭和李元钦两个调到别处当队正了,另给王洵派来另外两名飞龙禁卫老兵油子做队副。弄得王洵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睡觉时都念念不忘如何保证不因为本队士卒训练表现过差,连累自己这个赶鸭子上架的队正被上头拉出去当众责打军棍,慢慢地,反而把跟宇文至发生争执的起因给淡忘了。

  入营后第二个月,在没有两位安西军队副的照应下,王洵勉强应付过了所有大小关口。虽然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一般,却好歹没被当众责罚。第三个月,他与麾下的五十名弟兄都厮混熟了,彼此之间无话可以不谈,训练成绩便又慢慢提高了起来,渐渐接近赵李两位队副在时的水准。

  这三个月里,他是忙得一天也没顾上回家。接到云姨和紫萝两人的信,也匆匆回应几句,便应付了事。紫萝从前来军营探视的王吉、王祥两人嘴里,知道自家相公的确很忙,虽然心里头有点儿不痛快,却也不敢再拿儿女情长来烦他。云姨则难得看到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发奋一回,心里甚感欣慰,给府上诸人的吃穿用度就格外宽松,连同平素管清理马桶,疏通水渠的老周,都混了一吊半的赏钱,没等过年,从头到脚便收拾一新了。

  正所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第四个月,王洵因为带领麾下弟兄们清扫华清池附近的道路上的积雪有功,被策勋三转,直接升了从七品下归德中侯,实授职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在与他共同长大的新七旅二队当队正,但每月的薪俸,却涨到了六千钱。“气”得刚刚补了伙长缺的马方两眼冒烟,一个劲儿地嘀咕王洵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然而嫉妒归嫉妒,在说了几句酸溜溜的话之后,马方也不得不亲口承认,这几个月来,王洵身上的变化简直可以用“叹为观止”四个字来形容。原本就很高的个头,如今已经直奔九尺而去,肩膀也因为训练时卖力,比先前宽出了整整两寸有余。非但在一干新兵堆里显得虎立狼群,即便被人拉着再跟前来探视的雷万春站在一起,也不比对方逊色多少了。

  除了体型之外,王洵在气质上的变化,也令马方非常羡慕。原本被长安子弟视为流行的疲懒无赖气质,已经消退得几乎难以看到痕迹。相反,如今在王洵的额头、两颊和肩膀等处,都隐隐透出几分刚正味道。虽然他开口说话时,还是嘻嘻哈哈,很少有个正形。可大伙谁都知道,新七旅二队的王队正,向来都是言出必践,只要他肯答应下来的事情,绝对说到做到,不会出半点纰漏。

  对此,安西四镇节度副使封常清也非常满意,在新年后一次跟麾下军官的私宴上,曾经亲口夸赞,“你小子,不愧是开国侯王家的种。现在即便把你送回家去,封某也对得起你阿爷子稚公了。今后有什么打算,你不妨慢慢想想。最近安西那边的大勃律国又在蠢蠢欲动。估计把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交出去后,老夫就得抓紧时间返回安西去了。你如果想去边塞建功,就跟着我一起走。如果你想留在飞龙禁卫中慢慢熬年头,那也随你。凭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本事,估计升起来也不会太慢!”

  这简直已经是明显的把王洵当心腹看了,在座众人,包括站在军帐门口当值的亲兵伙长宇文至,都直勾勾地把眼睛转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王洵立刻又被打回了原型,伸出右手,不断地挠自己的后脑勺,“四叔厚爱,按理说晚辈理当接受。但这么大的事情,晚辈不好现在就做决定。还得跟晚辈的姨娘商量商量。毕竟,毕竟他养我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