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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处方(第四节)(2)



  沈若鱼一下捏紧公用电话肮脏的听筒,惊呼,你们那里,实行通讯封锁?

  简方宁说,是啊,这里是半强制性管理,难道我以前没同你说过吗?

  沈若鱼轻叹一口气说,说是说过,怪我理解得有偏差,把你们那儿想得太美好。

  问清了地址,再次打车,沈若鱼吸取教训,一言不发。这回顺利,到达一处景色优雅的郊外。

  北方的初冬,繁茂的林木落尽了树叶,天地间豁然开朗。一排排挺拔的杨树和婀娜的柳树,都异乎寻常地苍凉起来,枝和叶的分垒从来也没有这样清晰。最强壮的叶子也坠落在地,成为飞扬的尘上。哪怕是最小的枝干,仍顽强地抖擞在西伯利亚来的寒风中,把透向地面的阳光,遮挡出纤细的褐色阴影。

  沈若鱼下了车,欣赏着清冷的风光,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的初衷。

  一辆猪肝色的“林肯”,悄然无声地停在沈若鱼身边。如果不是掠起的黄叶翩然飞上她的脚面,几乎难以察觉它的逼近。

  沈若鱼这才回到现实中来。

  车门缓缓地打开了。一股遮挡不住的香气,像炊烟一般逸出。

  伴随着这种昂贵的进口化妆品出现的——是一位比沈若鱼打扮得还要乡土气的年轻女孩。

  大姐,你也是到戒毒医院来的?那女孩倒是毫不认生,单刀直入地打招呼。

  沈若鱼一时无法判定对方的身份,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到门诊上去吧。女孩熟门熟路地说,随手掩好了车门。浓咖啡色的车玻璃清晰地映出了周围的景色,将车内的情形吞噬。

  我叫席子。女孩说,她脸庞红红,好像鞭炮二踢脚的外衣。声音也有一种清脆的爆裂感。

  是真名吗?沈若鱼忍不住问。

  爹妈起的。席子没有正面回答,用一种和她的年纪不相符的老练说。

  你就叫我青稞吧。沈若鱼主动相告。

  好。青稞大姐。席子喊得很亲热。

  走过茂密的树丛,面前是一座灰色的小楼,周围被铁篱笆包围。只是那铁篱笆上缠绕着黄色的藤蔓,在寒风中枯燥地飘荡着。可以想见,夏天时它们曾经非常茂盛,用自己的身躯几乎成功地掩盖了铁篱笆的嶙峋。那时候若不是走得极近,发现不了绿色温柔下的冰冷。冬天剥去一切伪装使原形毕露。

  每一扇窗户都钉着坚固的铁条,幸好隐约透出的雪白窗帘,稀释了恐怖森严的气氛,要不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监狱。

  沉重的铁门微微开启着,好像侧着身子就能通过。当你推动的时候,才发现那条缝隙不过是假象。铁链从里面很艺术地锁住了,非常坚固。

  怎么办呢?沈若鱼一时不知所措。

  你预约好了吗?席子狐疑地问。

  是啊。

  那你怎么能不知道怎么开门呢?你大概不是个一般人,哪有一次没来过就能住上院的?席子自语着,幸好并不要求回答,伸手按了门旁隐蔽处的一粒红色按钮。

  沈若鱼心里暗骂简方宁,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个院长真是太马虎了,让她在医院碰到的第一个人那里,就露出破绽。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披着雪白的工作衣,掐着一把巨大的钥匙,缓缓走来,打开了铁门。

  来了。他简短地同两位病人打了招呼,面无表情。好像18世纪古堡中高傲的管家,默不作声地提着他的大钥匙,在前面领路。

  滕大爷,您好。席子说。

  沈若鱼往旁边看了看,想找到席子姑娘如此亲呢称呼的老大爷。

  身边冷风萧萧,一派空寂,除了老医生,别无他人。

  滕大爷,今天空出的床位多吗?席子继续问。

  不多。只有一间女病房,正好你们住进。老医生头也不回地说。

  原来滕大爷(这个词的重音是放在“爷”上,同叫“款爷”、“板爷”一个味道),就是面前这位管家模样的医生。管医生叫大爷,沈若鱼第一遭碰到。

  他们走上悬浮在楼外的铁梯。一夜寒凝霜尘,梯面不曾被人践踏过,锈红的台阶上,仿佛铺着银灰色的薄毡。双脚踩上,先是有些粘滑,继之是钢铁的硬度透过鞋底,渗进脚心。铁栏杆上有些不光滑的凸起,经了许多人手的摩挲,显出冰冷的流利。大家咯吱吱地走着,随着梯子的增高;已升到半空,可以很方便地俯瞰地面的景色。

  这儿的一楼,是专门的化验室,不住病人的。席子小声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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