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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好美(第十九章)(3)



    几年前住在南京的外婆肝癌被诊断出来之后,舅舅一家人都瞒着她,但外婆偷偷看到了诊断书,舅舅告诉她那是误诊。私下里,舅舅求医生开了张假诊断书,说明第一次诊断的错误。外婆释然了,但不久就从每况愈下的病痛里悟出真相。她自己拖着病体去到另一家医院,确诊癌症已经把版图扩大到她全身,她的生命已经只能以天数计算,回到家后,她吞下一百片安眠药。第一次诊断判了她死刑,以为死而复生之后再被判一次,对外婆太残酷了。

    死刑判决不能重复,二审等于一次重复,最高法院的复核等于第二次重复,太残酷了。

    假如有安眠药他也会步外婆的后尘吗?

    不会的。尽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判死刑比执行死刑更残酷,他还是心存侥幸。他的侥幸心会持续到后背对着枪口。他太年轻,一丝侥幸就能给他打点滴,输氧气,形成了他的生命保障系统。母亲在二审庭上显得坚强和理智多了,虽然前夜哭肿的眼睛还必须用墨镜遮挡。她对他大声说:“坚强一点!坚持住!有妈妈在!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他对心儿的爱情大爆发的那个夜晚,也给此刻的他输液和输氧。即便他必须伏法赴死,她一定知道他是为爱死的。爱失控了。爱到极致便是死。他多次在短信里写:“爱死你了!爱你至死!爱你到永远!”一死便是永远,再也不担心自己长大后会食言,背叛心儿。最可怕的是长着长着长成个刘新泉,色迷迷,假惺惺,一背身就是发情的公驴,见长头发或穿裙子的就追,投机倒把黑道白道混来三万块,就想在心儿身上捞油水。

    是的,连心儿都说:“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你长大。”

    不长大他就是个永远的纯情男孩。她就是这个意思。那是她在他一夜守望之后说的。他本来以为他的守望是暗中的,她不会发现,结果让父亲给戳穿了。他父亲那天在外跟一个大客户喝酒,没有及时查收短信,回到家已经很晚,见畅儿的卧室已熄灯,以为畅儿睡着了。第二天上午他才看到头天晚上的短信,便给丁老师发了条短信,说畅畅麻烦丁老师一下午还不够,还要让丁老师照顾他吃饭睡觉,太不好意思了。

    可想而知心儿读了短信后有多惊慌。她不敢惊动刘家,不找到儿子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她换下睡衣随便套了一条居家的人造棉连衣裙跑出门。刚出了楼门便听见扫街的女工在叫:“醒醒了!还睡呢!洒水了啊!洒身上别怪啊!”这就看见了还在肮脏躺椅上赖床的他。她穿过马路,洒水车把她和他都沐浴一遍,她和他都是一身湿。

    他看她蹲在躺椅边上,猜到谜底那样微笑,一面用纸巾擦掉他额头和面颊上的水。

    “凉快吧?淋了一夜露水,又让洒水车浇一下,回头一个暑假还不够你生病的!”她说,“你老爸都急死了!”

    他笑笑,意思是:他老爸才不会急。早晨的心儿特别真切,特别性感。睡眠的痕迹留在头发上,留在脸颊和眼皮上,脸颊和眼泡带一抹浅红,还有一点浮肿,头发压走形了,没有梳理,只在脑后马虎地抓成一把,系了根橡皮筋,*罩一定没有戴,胸前没了那种塑出的形状,但多了些细碎的抖颤,像是一层薄布盖在两坨膏脂上。看到这个女人刚下床的模样能有几人?

    躺椅其实很害人,沉睡一夜便掉在椅座里了。他感觉自己也成了躺椅,背弯腿曲,站不起来。他向她伸手,她拉了他两下,第二下才把他拉起来,十七岁的小腰成了老腰。她顺势在他背上轻轻打一巴掌,说:“家不要你了,还是你不要家了?睡大街做小流浪汉啊?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交代!”

    他不知道怎么交代。给她放了一夜的哨?这句交代听上去很傻。恐怕还很矫情。所以他说昨晚在巷子里看人打牌,看晚了,就租了一把椅子在这里乘凉,不承想睡着了。她看着他,意思是说,你指望我相信编得这么粗糙的瞎话?她陪他还了那把发臭的躺椅,回到她家。叮咚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早饭,一面写暑假作业一面吃着,猛一回头,抹着果酱的面包在鼻子下擦出一道紫红,接着就乐了。

    “鸟屎!”她上来指着他的肩膀。

    洒水车带起的泥点让他和心儿都忽略了蓝色T恤衫肩膀上的一摊灰白。不知什么鸟的恶作剧。也许人家只是清早在树上正常上厕所,不知道下面躺了个人类,一不留神积了肥。心儿催他把衣服脱下,她给他洗干净,太阳下很快就干了。他四顾一眼,脱下衣服他穿什么?心儿明白他的潜台词,笑着说巷子里的钉子户一夏天都光着上身,衣服都省了。他想昨天他一定不会这么害羞别扭,因为昨天他还没有官方地正式地对自己宣布,与心儿的爱情开始了。子夜时分,他看着心儿的窗口,为自己的爱情剪了彩。从那时起,他和心儿之间,一切都不再是异性相吸的调情,不再是男学生对女老师不可告人的性幻想。他到卫生间脱下T恤,放在洗脸池里搓洗。他从来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把水溅了满地。没关系,用拖把擦一下就好了。拖把太长,他拿着它在这个小卫生间里简直横枪跃马,他意识到自己长到十七岁几乎从来没用过拖把。现在不同了,他是一个保护者,守望者,一个真正的恋人,不能继续做惯坏的孩子。

    他用吹头发的吹风机把T恤吹到七成干,穿回身上,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对着镜子严正端详:刘畅,男,十七岁零三个月,一米七四,高二毕业生,爱足球、篮球、游泳和丁佳心。从此以后,爱丁佳心位居头等。

    他走出卫生间,心儿问他想吃什么早餐,中式?西式?他感到这是爱人在问他。

    她在厨房煎蛋的时候,他走到她身边。她突然侧脸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

    “其实我没那么软弱,急了也会动手跟他打!我们打过。再说还有叮咚呢,真打起来你就知道她站在谁一边了!”

    他不置可否。

    “不过,谢谢啊。”她又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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