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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

时间:2018-04-03   作者:朱山坡   点击:

天色已晚

 
  我已经三个月零十七天没有吃肉了,我的三个哥哥和两个妹妹也是。捉襟见肘的生活使得母亲小心翼翼地避免谈到肉,但邻居家飘来的肉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母亲抵挡不住我们的纠缠,终于答应等到祖母生日的那天吃一顿肉。祖母已经86岁了,躺在病榻上的时间远比我们没肉吃的时间长。她身体每况愈下,估计过不了年关,但当她听说将要吃上肉了时,高兴得和我们一样。为此,母亲快速而痛心地将地里能卖的东西都贱卖了,终于凑足了六块钱。家里每一个成员,包括久不闻窗外事的祖母都知道,这是三斤肉的钱。我们兄妹大概在家里憋坏了,迫不及待,都争着跑一趟镇上,纷纷向母亲保证,到晚上肉肯定会落到我家的锅里。
 
  “必须是三斤!”母亲厉声说道。没有三斤肉无法应付这几张三月不知肉味的嘴。母亲严厉起来是说一不二的,我们没有谁敢阳奉阴违。
 
  兄妹们轮番向母亲表明自己多么适合去镇上买肉。我把他们推开,说:“我跟肉铺行那些屠户熟得很,老金、老方、老宋、老闻,他们都认识我,不敢给我短斤少两,或许我还能从他们那里多要一些。”
 
  母亲最后还是把钱交到了我的手上。“去吧,”母亲再次厉声强调说,“必须是三斤!”
 
  午饭后,我将钱藏在身上最安全的地方,撒开双腿,往镇上飞奔。
 
  镇上人来人往,大部分人无所事事地闲逛。我从那些散发着汗臭的肉体中间穿过,老马识途般直奔肉行。在我心目中,肉行是全镇最重要的地方,但它不在镇的中心,像电影院不在镇的中心一样。
 
  肉行和电影院中间隔着一条坑坑洼洼的街道。肉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而电影院是我最不熟悉的地方。每次到镇上,我总喜欢坐在肉行临街的长椅上,遥望电影院墙壁上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倾听从电影院传来的人物对白和背景音乐,想象银幕上每一个角色的言行举止和观众席上表情各异的脸孔。长椅上日积月累的污垢散发着油腻的气味,苍蝇和肉行里粗鄙的闲言碎语也无法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愿意就这样端坐一个下午,直到电影散场,然后一个人趁着暮色孤独地跑十几里路回到村里。肉行里的屠户都说,见过听戏听得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的,没见过听电影也听得如痴如醉的。他们不知道听电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有些电影在电影院里上映不止一次,只要听过两次,我便能复述那些情节,背得出一些台词,甚至能模仿电影里人物说话的腔调,令肉行的那些奸商刮目相看。
 
  然而,听电影肯定比不上看电影,我特别羡慕那些能大摇大摆走进电影院里的人。我最大的愿望是天天都待在电影院里,但一年到头,我能进电影院一趟已经算是天大的幸运了。何况,我连到镇上一趟的机会也不容易得到。
 
  肉行的屠户们看到我,对我说:“小子,好久不见了,又来听电影?卢大耳说了,从今天起,听电影也要收费了。”
 
  卢大耳是电影院入口的检票员,我才不相信他们的鬼话。
 
  “那大街上的人都得向他交费了?”我说。
 
  他们说卢大耳说了,只对我收费,因为我听电影听得最认真,电影里的门门道道都被我听出来了,跟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没有多大区别。
 
  我说:“我今天不是来听电影的,是来买肉的,今天是我祖母生日,我必须买三斤肉回家。”
 
  屠户们大为意外,纷纷夸自家的肉,从没如此慷慨地给我那么多的笑容和奉承。我像国王一样挑剔,从头到尾,对每一个肉摊的肉都评点一番,而没有下决心掏钱,终于激起了众怒。他们开始怀疑我的钱袋。我从衣兜里摸出被我捏得皱巴巴的六块钱,并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像炫耀一堆大钞。
 
  我不是嫌他们的肉不好,只是觉得我应该像一个老成持重的国王,跟他们周旋,直到价钱合适到令我无法拒绝为止。然而,这要等到肉行快打烊的时候。到那时候,他们往往还剩下些品质比较差的肉。这些开始散发着馊味的剩肉往往被他们忍痛贱卖掉。也就是说,六块钱现在只能买三斤肉,到了傍晚,却有可能买到四斤甚至更多。如果提着四斤肉回到家里,我将成为全家的英雄。因此,我得跟他们耗时间。现在时候还早,反正我不缺时间。
 
  屠户们看不见我的城府有多深,肤浅地对我冷嘲热讽,特别是老宋,说我妄想用六块钱买一头猪回家。我历来对老宋不薄,差不多每次买肉我都到他的肉铺,他说话却如此尖酸刻薄,金钱确实能照得见人心啊。
 
  我不管他们,像往常那样,坐在肉行临街的长椅上,安静地听电影。我已经很久没有听电影了。
 
  电影刚好开始。一听片头音乐,便知道是日本电影《伊豆的舞女》。这是一年来我第三次听这部影片了。估计是电影院弄不到新的影片,便放映这些旧影片糊弄人,怪不得今天的电影院门口冷冷清清的,似乎连检票的卢大耳都不见了踪影。但当我听到薰子说话的声音时,心还是禁不住狂奔乱跳甚至浑身颤抖。我无数次想象薰子的模样和她的一颦一笑——她长得是不是像我的表姐?或者像我的堂嫂?又或者,表姐和堂嫂加起来也比不上薰子漂亮、温顺?我好像跟薰子早已经相识,她从遥远的日本漂洋过海来到我的小镇,每次都只是和我相隔一条简陋的街道、一堵破败的墙,甚至只隔着粗鄙猥琐的卢大耳,仿佛我只需伸出手,便能摸到她的脸。她已经第三次来到我的身边,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我觉得我应该和她相见。
 
  肉行也变得冷冷清清了。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引起屠户们的骚动。
 
  我说:“我得去见一个老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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