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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韩少功)(2)

    小花子懒懒地看他一眼。

    “你是要找龙贵吧?我可以帮你找到。”

    龅牙仔眼睛发亮,朝他走近了两步。

    “我还骗你不成?龙马的龙,富贵的贵。没错吧?不过,我不能白帮你,你得给我信息费。”

    龅牙仔听懂了,撒开两只赤脚就跑,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又回到老板面前,扒开一个旧塑料编织袋,出示里面的各种宝贝:一盏旧台灯,一只旧公文包,一台可以发声的旧收音机,还有一大堆男式和女式的旧皮鞋,轰隆隆的脚臭味扑面而来。“把这里当废品站啊?要熏死我呀?”老板捂着鼻子后退,“这样吧,你给我一百块钱,要不就给我打五天工。”

    龅牙仔沉下脸,提着编织袋就走。不过龙贵对他还是有吸引力的,他没走出两步又折回,挠挠头,指着隔壁小店里卖的包子。

    老板好笑,“看不出,你小子还会讨价还价?好吧,我就每天加你两个包子,算是你的加班费。”

    龅牙仔咬着两个包子,跟着老板走了。事后人们才知道,这一天鞭炮厂有工人嫌工钱少,突然辞工而去,人手忙不过来,陈胖子只好临时拉龅牙仔顶班。老板哪里知道什么龙贵,只是以为小花子好哄,到时候胡编个说法就行。他没料到,五天过去以后,龅牙仔成天追在他屁股后头问:龙贵!龙贵!龙贵!……差一点在他耳朵里磨出茧子,还抢他的帽子。实在混不过去了,老板只好装模作样打了一个电话,回头说:“湖下村是有个龙贵,不过刚生出来,还差三天满月。东门外呢,有条癞皮狗也叫龙贵,大家都这么叫,你可以去找。第三嘛……”他还没有说完,龅牙仔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发出持久的尖叫,夺过电话机就往地上砸。老板当然早有防备,出手夺回电话机,仗着自己腰圆膀壮还把小花子一身骨头扭得咯咯响。“老子给了你三条信息,没加收你的信息费,就算便宜你了。你还要在这里行武?找死啊?老子一个指头把你捏到门缝里去!”

    他把龅牙仔轰出店门:“滚远点,滚远点,要是再让我看见,我就把你吊到井里去凉快凉快!”

    老板的大洋狗也及时出阵,冲着龅牙仔一阵大吠。

    小花子这才逃之夭夭。

    陈老板财大气粗,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搬着肥大屁股随便往哪家一坐,主家就得笑脸相迎,又是敬茶又是敬烟,还得恭敬聆听各种教训。他说你家茶叶不好,你家茶叶就是不好。他说你家儿子太蠢,你家儿子就是太蠢。他说你家里有鸡屎臭,你即使从未养过鸡,即使在家里刚喷过三轮香水,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大家都把他当菩萨他爹供着。不过,陈老板接下来的日子有点不顺。比方每天早上开门,他店门前不是有一堆臭屎,就是有几堆五光十色的垃圾,气得他脑袋大。一个“良种猪仔基地”的牌子不知何时挂在他门前,更让他满脸猪肝色,操起一张板凳就砸。但刚砸了这块牌子,两天后门前又冒出一块“烈士陵园”的牌子,比良种猪仔还糟心十倍。他气歪了脸,令手下人把牌子火烧了,在店门前一连放了十挂万子鞭。在门槛上淋了三道公鸡血,还觉得店门前不干净。陈老板不至于当烈士,不至于住陵园,但事情不能细想啊,一想就大病了一场。他重新出现在邻居面前时,头贴黑膏药,手脚僵硬,哼哼唧唧,还时不时胸闷欲吐。照他的说法,害他的不是别人,肯定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龅牙仔,真恨不得扒了那家伙的皮才好。他这次住医院、拜菩萨总共花了好几千块,算怎么回事?就算抓住了那个小杂种,把他剁成碎片卖上十次,也卖不出这么多钱吧?“还是老班子说得对,花子惹不得,惹不得的。”陈胖子苦笑着直摇头,从此见了龅牙仔就躲,见了所有的乞丐都心虚气短。据说他后来花了一笔钱,买通一个黑工头,把龅牙仔骗到贵州去下井挖煤。

    一个多月以后,一位赶郎猪的老头儿晚上回家,看见几条狗在水沟边嗅着什么。夜色昏暗,他看不大清楚,只觉得水沟里好像有动静,划燃火柴一看,发现那是一个人,面色苍白,嘴唇发黑,一条腿粗肿如桶,身上还有很多酱色的血渍和血痂——这不是龅牙仔吗?腿肿成这样,是不是被毒蛇咬了?他是如何逃脱黑工头的魔掌,如何从千里以外的煤矿跑了回来,又如何不小心受到毒蛇攻击……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出现在街头一个拆走了轮子和机器的中巴车厢壳子里,颤抖在乱草丛中,鼻孔里气若游丝,一连昏迷了几天。一个卖瓜的九婆婆可怜他,每天驼着背送来米汤给他慢慢地喂下,还带来一罐浓浓的茶水,替他洗一洗身上伤口溃烂处的脓血。看见嗡嗡飞绕的蚊蝇,她还点燃了一支蚊烟。“可怜可怜,你就没有个家吗?”九婆婆终于看见他醒了。

    小花子两只眼睛里空空洞洞。

    “你就没什么亲人了?”

    死鱼般的眼睛还是直愣愣向天。

    九婆婆撩起衣角擦擦眼睛,从怀里颤颤巍巍掏出一个小酒瓶。“苦命的伢,你活着为哪样呢?你爹妈把你生下来做什么呢?你的苦还没吃够哇?九婆婆今天给你做个主。你把它喝下去。”

    小花子眼眸隐约一暗。

    “你不要怕。这是快活汤,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一喝下它,身上就不痛了,肚子也不饿了,心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往后就一心一意过好日子。”

    龅牙仔嘟哝出一个字:“龙……”

    九婆婆知道他要说什么,叹了口气:“伢啊伢,世界上没有你要找的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龙……龙……”

    “莫说是你那个龙贵,就是菩萨也救不了你呀。”

    龅牙仔咬紧牙关,死死堵住瓶口,就是不张嘴。一滴泪水终于出现在他眼角。

    “ 这是为了你好哩,你听话,听话,啊?”老人没法灌,收回小酒瓶,揩去对方的泪滴,哀哀地哭了一场。据知情人后来说,九婆婆那一段是觉得自己气虚和腿重,看来是大限在即,哪一天跌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她担心自己一旦撒手西去,哪一个来给龅牙仔送米汤?如果没有她的米汤,龅牙仔嗷嗷地如何活下去?九婆婆一失足跌倒下去,确实再也没有起来。大概是感念九婆婆的善德,一些好心人东一碗汤,西一碗粥,把九婆婆的好事做到底,还叫来一位医生,抓了几帖药,竟使龅牙仔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虽然脸部多了一块暗疤,拉扯得表情有几分狰狞,虽然一条腿有些瘸,使他走路时尖尖屁股一撅一撅,但他还是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在街边晒太阳,玩蚂蚁,磨石子,放出一个个哈欠。他还去河边九婆婆的坟前叩了几个头,在那里立了好几块牌子,有“先进幼儿园”、“商品质量信得过单位”,以及他曾经拿来垫床的“花桥镇人民政府”。经过一个多月的贵州行,他甚至更长本事了,伸出的指头不怕火烧,铁硬的脑袋扛得住棒打,还学会了吃土——随手捡起一块黄泥或黑泥,嚼巴嚼巴就能往下咽,令围观的小孩儿们十分好奇。有一次他没找到合适的泥巴,甚至还吃起了沥青和煤渣,嚼出了杏仁或蚕豆的声响。一位过路的电视台记者发现了这一点,想拍个奇人花絮之类的节目,曾给他三十块钱,想让他在镜头前表演吃土,只因他哇哇怒吼,捡起一个石头相威胁,才遗憾地作罢。铁拐李想当他的经纪人,追着对记者说:“加一点,给两百,给两百他就吃土。”



作品集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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