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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的尸体


      
      河滩极少有人经过。所以我称它是荒凉的河滩。离最近的村庄太阳坪二十里。疾驰而过的站满昏昏欲睡的鸬鹚的细小渔船见过它。你没见过它。上下二十里河段两岸夹峙高山,河水少见阳光,你能见到它吗?若干年前有好猎手猎得老虎,近年偶尔还可围歼野猪。高山树木杂深,荆棘纵横,最适合野物出没。
      应该从未有人试图经过这些荒蛮高山。太阳坪和溪口两村联姻,嫁娶迎送都绕道而行。河滩安心隐蔽在两坐高山所夹之谷的尾端。山顶两眼泉水汇入谷中,在河滩上留下一道明亮水线。在阳光烘炙下,卵石沙砾发出金白光彩。水线太过明亮。
      一不寻常,人们就把想象力浪费在这事物上。据说——只能是据说,这不是我要讲的故事,是听来的——某年月日(不可考),太阳坪一个俊美青年沿水打鱼。太阳坪的青年们喜欢沿水打鱼。他经过河滩,河滩用它金白银亮的光华吸引他。他没有心思继续往下漂。宿在那里。次日天明归来,形容已枯槁,口舌不能言,双目尽是惊恐之色。自此关门闭窗,不以面目示人。他遇见鬼了,黑山鬼。族人们说。黑山鬼只喜欢在丛林里玩,偶尔出来吓人。也有人说他遇见的是高比大王。高比大王漆黑之中爱在山头行走,常左脚踏此山,右脚踩彼山。但是谁也不能肯定;新的鬼也许出现了呢。
      河滩自此被看作妖邪之地。遇到小孩哭闹,大人也不打他,也不骂他,只瞪眼说出新的有效的吓唬言语来: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河滩上去。
      扔到河滩上去喂鬼。我不曾知道是否有人被扔去过。我只是要讲我的龙朱了。讲讲龙朱的尸体。
      龙朱自落下来,已历时五载有余。看世界一切还新鲜,对新玩意充满好奇。小手指破坏过纺机、龙骨车、收音机。妈妈只得藏好所有东西,不让任何可使龙朱稍感好奇而欲胡乱探究的什物落如他眼中。一旦龙朱翻天,就自然而染地说:吵得不要命了。把你扔到河滩上去,看你还要不要命。
      1961年,龙朱六岁了。妈妈躺在床上,左手朝锅里一指,说,龙朱,今年不给你过生日了。妈妈说,桐升饿死了。妈妈说,水香饿死了。妈妈说,龙朱,你不要乱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知道他们死了。你要让别人知道我知道他们死了,小心我把你扔到河滩上去。1961年阴历7月15日,桐升老婆请了几个本家兄弟,用一张凉席裹了他尸体,等月亮升到后龙山,悄悄埋在斋粑岭上。水香我忘了,也许扔到渠河里了吧。
      在一片面黄肌瘦中,却有个面色红润、神清气朗的龙朱。如日头光明。如花新鲜。妈妈说,龙朱,你瘦一点就好了。你瘦一点,我就让你出去玩,出去捉鱼啊。你这么胖,不把你关到屋里,大家都会来借米的。瘦一点,人家就知道我们家里也没有米了。你还可以出去捉鱼,挖野菜。现在多一张口,少一双手……当初要是把你扔到河滩上去……
      妈妈没力气说就不说了。龙朱饥肠辘辘,大声哭号,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去捉鱼,我要去捉螃蟹,我要吃鱼。妈妈烦透了。妈妈对龙朱说,出去吧,出去死到河滩上去。
      屋子外的天地大多了。天还是亮晃晃的,渠水幽清幽清的。它们为什么不饿呢。龙朱看到队里包谷地里,包谷开始长穗了,红毛在田埂边上看着。红毛不在就好了。包谷叶子总是青油油的,总是风一吹就一摇一摇。
      龙朱对青樱说,包谷把我的饿虫撩拨了。龙朱和青樱在河里摸了半天,连螃蟹的脚都没捡到。太阳坪的人,溪口的人,甘棠的人,桃花坪的人,都说没捉到。
      龙朱又看到包谷叶子在摇了。青樱又看到包谷叶子在摇了。他们的鼻子也闻到了包谷若有若无的清香。清凉的。甜的。香的。饱的。红毛在蓬子里打盹,一红一黑两个小猴子溜到地里,夸夸夸各自掰了三四个。红毛醒过来时,看到几片折断的叶子,在田埂上横竖躺着,已经晒蔫了。红毛骂道,娘卖X的。
      两个贼在后龙山的大枫树底下,连粒带芯,一会儿就吃完了。
      龙朱和青樱都感到肚子胀实了。龙朱看了看青樱。青樱摸着肚子指着龙朱发出了杀猪一样的笑声。龙朱说,你笑什么。龙朱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我扣子没扣错,青樱你笑什么。青樱说,你摸摸你的脸庞,留粒饭,明天吃。
      龙朱,你是不是每天都偷包谷吃?青樱说,你怎么比我胖这么多。
      我哪里偷。我妈不准我出来耍。
      青樱说,我不相信。崽耍我?
      要得
      龙朱青樱躺在草皮底下,关系似乎亲密了不少。11岁的青樱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在草皮上快活地打了几个滚,从龙朱身上滚了过去。青樱说,龙朱,我们以后一天去偷一次。
      龙朱已经饱了。已经饱了还会饿吗?饱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去偷了。龙朱说,我吃饱了。我不去了。队里抓住了,我妈要打我的。
      队里肯定知道是我们两个偷的。你不偷也要挨打。你怕什么。青樱说,你偷不偷。
      我不去。
      不去我就告诉队里,一切是你偷的。
      你也偷了。
      哈哈。哈哈。我要告诉队里,一切是你偷的。一切是你偷的。
      我X你的娘。龙朱小口里吐出这个,让他自己暗暗吃惊。很早以前妈妈就经常对龙朱说,不准说骂人的话,你要是说骂人的话,就把你扔到河滩上去。
      要得,你敢骂我的娘。青樱失去了头领般的威风,龙朱,要是我不告诉队里,我是你的崽。
      
      龙朱一个人坐在大枫树底下。地气印湿了他的屁股。龙朱想,我回不回去。我先把包谷叶子撂到柴窠里去吧。他就把包谷叶子都扔到了一丛香柴里面。又用脚踩碎地上的包谷粒,直到它们和草皮亲密拥抱,融为一体。最尖的麻雀儿眼睛也看不出了吧。龙朱放心了。
      龙朱还做了一个梦。青樱赶着一个野猪把他手里的包谷抢走了。还梦见了别的;龙朱后来对妈妈说,我那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还梦见你站在塘埂边上呢。龙朱,妈妈说,你醒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啦。
      龙朱膝盖一开,头漏了下去……满天星子。各个方向仿佛都有风吹。龙朱脑壳中闪过野猫精叼小孩、妖王吃人的白话。龙朱想,那些鬼一定都是真的。你想不出他小小的心房里对这凉月笼罩的山冈的未名恐惧有多少。那远近的虫鸣怎么就叫龙朱心中的鬼怪各自浮现隐隐约约的狰狞面目。
      龙朱想,天怎么还不光呢。月光挂挂、星子眨眼都有点古怪。龙朱真没想到后龙山有这种精怪气氛,嘴一咧,嘹亮地哭喊开来。一丛夜鸟哪里见过这种声响,为之所吓,扑棱扑棱飞朝向月亮去。它们一边飞一边呱呱呱呱地使劲叫着,又叫龙朱打了一个大寒战。
      后龙山离村子有三里路。龙朱想,要是后龙山在我家屋后面,妈妈就能听到了。妈妈听到以后,会不会来找我呢。妈妈找到我以后,会不会打我呢?会不会把我扔到河滩上去呢。
      转眼天光了。妈妈对青樱说,青樱,你见过龙朱吗?
      没见过。
      你不是和他一起玩吗?
      下午我就没和他一起玩了。
      妈妈对红毛说,你见过龙朱吗?
      妈妈对元宝说,你见过龙朱吗?
      三奶奶对妈妈说,龙朱怕是被老虫背去了。
      妈妈就坐在桌子边上,对墙上的爸爸说,胡子,我不该让龙朱出去。我不该让龙朱出去。
      当然妈妈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嗓子哭了很久,不会那么快就能说话的。
      妈妈坐在大门口。三天前龙朱也坐在这个地方,然后就站起来跑出去了。妈妈看见对门四妹子拖着个背挽筛,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口里还啊啊叫着,好象碰见鬼了。四妹子一直跑到妈妈跟前。她的眼珠已经翻白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鬼……鬼……田里……鬼……死人。
      四妹子你做什么了。妈妈不看大路了。她给四妹子舀了一碗水,说,你慢慢地讲。
      四妹子喝了一通水,气真的顺了。她说,婶子,龙朱在田里。死了。我扯猪草,田里有个死人。是龙朱,我吓得……
      妈妈就冲。出了两步又转身灌了一瓶水。四妹子看走眼了,所以吓坏了。或者四妹子吓坏了,所以看走眼了。总之龙朱只是饿晕了,歪倒在田里而已。
      
      我也想快点说龙朱的尸体。龙朱还并没有死。你怎么连他死都等不到呢?等吧。
      
      妈妈问,龙朱,你在山上看到什么了
      龙朱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只做了一个梦。我那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还梦见你站在塘埂边上。
      妈妈问,你醒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啦。
      妈妈问,龙朱,你为什么不回来?
      妈妈问,谁让你不回来的?
      妈妈说,以后不让你出去了。
      龙朱一个字也不吐了。妈妈不让他出去,他就不出去。妈妈不让他做路,他就坐在门槛上。妈妈说,龙朱,只准在家里,别跑。龙朱说,噢。
      家里有时会来个生人。来个生人总要带几粒纸包糖给他吃的。生人把糖递给他,说,龙朱,吃糖。龙朱说,我不吃。他背着手,像是害怕被那个人硬塞进手里。生人还要说,吃吧,吃吧,甜得很。龙朱说,我不吃。一边用那极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常看到人心里发怵。来人只得收回手,讪笑两声,对妈妈说,“小孩子吓怕了。”
      一天,妈妈摸着龙朱的脸说,龙朱,你笑一下好吗?笑一下给妈妈看。龙朱说,好。就笑了一下。妈妈就哭了。边哭边说,龙朱,你怎么会吓破胆了。
      1963年,队里买了一头牛,没人放。妈妈摸着龙朱的脸说,龙朱,你几岁了?
      八岁。
      龙朱,你去不去看牛。
      去。
      妈妈说,好吧。你去看牛。
      
      是一头大水牛。很好看的大水牛。在老虎崖,靠近渠河的草坡上,牛在旁边吃草,龙朱在地上玩石子,看大队蚂蚁挪窝。别人一群一群,牛也一群一群的。大水牛是畜生,它要找队,不愿一个单独吃草,总是吃吃吃就吃到牛堆里去了。你跑,你跑。龙朱用尽八岁手臂的气力,把牛绳拉得箭直,狠命拽他回来。龙朱对牛说,你还要跑,就把你栓到茶子数上。
      这样看牛,看了几天。牛还是跑了。趁龙朱玩得专心的时候,青樱解开了牛绳。牛越吃越远。越吃越远。龙朱在地上玩石子,看大队蚂蚁搬家。到了日头该落山的时候,日头落山了。妈妈说,太阳落山,你就回来。你一定要记得回来。龙朱转身找牛。哪里还有牛的毛毛。
      龙朱走到林子里去。太阳在林子的那边掉下去了。“哞-哞——”龙朱学得不太像,但是他还是学了。既然学得不像,牛就没有找到。
      林子里光线一分钟比一分钟暗。后来就什么光也没有了。牛大概也睡觉了。龙朱看不见路,就哭了几声。哭了几声就停下来了,因为哭有什么用。他躺了下来。这是一小块空地。落满松针。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四面是幽深的树林,风吹不进来。头顶偶尔掉下两三跟松针,龙朱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注意到黑夜,没有注意到鬼。他可能在等天快光吧。
      天一光,就可以找到牛。找到牛,就可以回家。就算没找到,也可以回家。不,一定要找到才回家。龙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没费多少工夫,已经睡熟,嘴角还稍有一丝难得一见的浅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笑的。
      
      鸟雀把龙朱闹醒了。林中漏进几根阳光,照在龙朱脸上。花叶上的露水滴到了龙朱嘴里。这一凉。龙朱站起来,用手背擦了眼睛。眼睛擦干净了,龙朱用它四处看这从未看过的森林的奇妙早晨。龙朱记起他是来找牛的,就去找牛。
      在老虎崖深处的丛林,龙朱从一丛一丛荆棘窠中轻易钻穿过去。牛当然钻不过去了。牛不用找什么,它没必要来这深山老林。
      各色杂花野果又好看又好吃。到了八月,山中还有花,果子也熟透。龙朱常常坐在一小块山石上,听外面水声隐约地响。为什么听到了水响,看不到河呢?是不是河里的水在响?龙朱很想弄清这个问题。由于已经弄不清回去的路,龙朱就专心地想,这到底是什么水在响。这到底是不是水在响。 这到底是不是渠河的水在响。这到底是不是从太阳坪流过来的水在响。1963年八月,龙朱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干。整个八月都没有,都在想这个问题。答案那么明显,他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有时候龙朱也想想诸如食物和衣衫之类的问题。但是他饿不着,天气暖和,衣衫也没用,想一想也就不想了。其实不想也好,想也不顶事。
      
      等龙朱看到装满水的河流,他也看到了山谷尾巴上的河滩。噢,看来龙朱他妈就是要把他扔到这里来。这个地方这么难找,扔到这里肯定回不去了。何况还有那么多妖魔鬼怪。“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说得对,这果然是个扔人的好地方。扔了就回不去了。
      龙朱想了半天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来。龙朱心想,大概我也回不去了。他在沙滩上画了一架站满昏昏欲睡的鸬鹚的细小渔船。然后就看着它。过了几天,船还没变成真船。龙朱就饿死了。1963年八月底太阳坪一带发大水,船竟然被冲走了。龙朱的尸体当然也被冲走了。



作品集李傻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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