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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59章 十里秦淮

  史载:京师四市,其中建康大市为孙权所立;建康东市,也在同时设立;建康北市为西晋永安元年(公元304年)设立;秣陵斗场市,是隆安二年(398)由于宫人们常在此交易而自发成市。在建康东华门外有一土台高三丈,土台上还有两间屋子,这就是旗亭。

  每日清晨,旗亭擂响鼓,建康四市中的大市与东市同时开市,商贾们可以进入这两个市场进行交易。中午时分,旗亭再度擂响鼓,作为朝廷官市的东市开始闭市。起初,大市的交易也同时停止,但由于建康商业不断发展,大市货流量越来越大,参加交易的不乏远道而来者,他们可能无法当日返回,也可能当天的市日并未完成交易。而后,旗亭中午的鼓声不再管束大市。

  旗亭中午擂鼓,意味着东市关闭,同时也意味着北市开市。

  东郊多皇族,其中尚有一座皇室园林――雀湖。宫廷贵族采购货物都在此进行,交易活动往往在中午达到顶峰,故又称为日市。而大市也就是高翼现在闲荡的地方,整整一条河道两边都布满了列肆,来往者摩肩接踵,侧肩争门而入。

  高翼眼见沿途经过了无数的桥,前方有出现一座桥,桥上贯通着一条笔直的、路况好的令人咂舌的大道,但那大道却人踪绝迹,似乎已走到了市场尽头。身边人来人往的商贾无一人与他搭讪,使他对这里的情况完全摸不着头脑,忐忑之下,他揪住一名过路人,指点着远处那座桥、那座笔直的大路问:“此为何地?”

  那人挣了一下未能挣脱高翼的手,但这番挣扎表现的大力却令高翼心里一动,他紧抓住对方的衣襟不放,转脸打量起对方来。

  此人皮肤白净,不,应该说他带着一种类似于白化病般的苍白,眼珠的色素也极淡,甚至有点像猫的眼珠,微微带点蓝色。高翼抓他时,目光全在远处的桥上,只觉得对方格外适合揪住不放,现在细细一观察,高翼才察觉自己当初为何有这感觉――他是个高个子,与高翼相差无几的高个,所以在高翼潜意识里才觉得对方顺眼,适合抓住衣襟问话。

  不经意之间,高翼的眼睛落在了对方的鬓角上,他帽子下透出的数根寥寥的头发颜色极怪异,黑色里透着金黄,但黑色似乎仅浮在发丝的表面,像是染出来的颜色。

  正打量着,一群类似打扮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围了上来,他们也不说话,只虎视眈眈地看着高翼,直至高翼讪讪地放开手。

  “羯人?昭武九国人?大秦商人?”,高翼连用鲜卑语,高句丽语询问。现在的中原,只有这几个种族的人才是金发碧眼的白人。

  “呼”,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热情地用鲜卑语回答:“啊哈,终于有人肯相信我不是羯人,我确实是昭武九族的毕国人,名叫毕方舟。可不管我怎么向那些人解释,他们也不信。先生,你知道,现在羯人与这个王国的关系紧张,可这儿与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他们竟将我和我族人赶出租住的房子,还把我们的行李全扔在街上……太让人难堪了。先生,你能帮我个忙吗?”

  汉初,匈奴破月氏,迫其西迁,以河西昭武(今甘肃临泽昭武,张掖附近)为故地的月氏部落遂向西逃亡,进入中亚粟特地域(今锡尔河与阿姆河中游一带),征服当地土著,形成九个城邦国。他们以国为姓,自称为昭武九姓,以示不忘故地。在魏晋时代,昭武九姓开始回迁。

  毕国是昭武九姓中的一个小国,他们的姓氏为“Bitik”,翻译成中文成为“比特”,或者“比提克”。融入中原后,他们改汉姓为“毕”。经过数千年与汉民族通婚,他们的后代几乎看不出有白人血统。

  高翼之所以知道邵武九姓就是从“毕”姓开始的。毕国后裔中有一名赫赫有名的摩尼教徒毕升(准确地名字应该是“升比特”),后人曾猜测他与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人毕升也许是同一人。因为在发明活字印刷术的毕升家族族谱中,曾留下一份变体粟特文的摩尼教经文。粟特文是字母文字,活字印刷的单个字词印刷方式,符合字母文字特征。

  人类最早的活字印刷书籍出现在中国甲骨文诞生前300年(公元前17世纪),它的书名叫“Phaistosdiscus”,高翼曾在欧洲博物馆里见到过这本书。而人类保存最完整的第一份活字印刷品与毕升同时代出现,是一篇祈祷文。到21世纪时,它仍完好保存在位于德国南部城市累根斯堡附近的Pruefening修道院中。

  高翼曾参观过最古老的兴登堡印刷机械,在陈列兴登堡印刷机的博物馆里,看到了欧洲版本的活字印刷发展史,这篇历史跟他以前学的中国版本活字印刷史略有不同,为了一探究竟,他顺便又去欧洲几个地方查证。曲曲折折,也因此知道了部分关于升比特与邵武九姓的历史。

  “对不起”,高翼截断那人的话,说:“如果你想让我和那些百姓解释,我想,我恐怕帮不上忙,因为我不可能让他们相信一个他们从没听说的名词,比如昭武九国。不过,如果你想寻找住处,我倒是有个地方让你们暂住……你得先告诉我,前面那座桥叫什么名字?”

  “朱雀桥,桥上通的是御道!”毕方舟扫了一眼高翼及其随从,反问:“怎么,你们刚到这里不久。”

  “不错!……那么,这条街市到此结束了吗?”

  “不。这里还不是正式的街市,你们到此才把秦淮河走了一半。在朱雀桥之北,那是专门的盐市,朱雀桥之南,是西市。沿秦淮河再往里走,才是真正的秦淮河精华,秦淮河百业肆就在里面。南岸百业肆后面,那是乌衣巷,是晋国贵族居住的地方。”

  秦淮河、朱雀桥、乌衣巷……听着这些名传千古的名字,高翼不由得心驰神往。原来,这条河就是名传千古的秦淮河。就是“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秦淮河;就是“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的秦淮河,就是那“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朱雀桥与乌衣巷。

  秦淮河,这不是意味着香歌艳舞、桨声灯影,以及美好的夜生活……

  高翼压抑住激动,斜眼看看黄朝宗,鼻子里哼了一声:“瞧,你还是个南人呢。对京师竟没有一个胡人了解……我鄙视你!”

  黄朝宗面红耳赤,却又无力辩解。

  高翼转向毕方舟,也不给他解释机会,便下令道:“好,我雇你了。宇文虎,你领他的族人上船,暂且把他们安顿在船上。回头我们要在这里买片土地盖仓库,等房子盖好……你现在不已经是我的雇员了么,你的家眷当然可以住我的仓库。好了,你的事情解决了,现在带我们四处转转,先领我们去盐市。”

  宇文虎吆喝一声,毕方舟的族人犹豫地看着他,高翼不给他半点后悔的机会,一把拽住他衣袖埋头向盐市走。紧急之间,毕方舟考虑到这也算是最好的安排,他匆匆地向身后挥挥手,示意族人服从,而后,被高翼拽着,一路狼奔豕突地来到盐市。

  “你需要先找到市长”,盐市口边,毕方舟向东张西望的高翼解释道:“只有在市长那里纳了税,凭市长给的税单你才能入市交易,你现在就想与人交易,商人们不会和你打交道的。”

  “市长,南京市市长么?我在晋朝耶,我在晋朝与人交易,与南京市市长有什么关系?”高翼不解地问。

  毕方舟叹了口气,眼前这人显然是个葫芦,完好无损的葫芦――一窍不通。

  “京师三市(斗场市尚未出现),都有官府设立的官员管辖,大体可分为市令、市丞、市吏三个级别。市令或称市魁、市长,也称司市下大夫”,毕方舟勉强解释道。

  高翼偏着头,一言不发地看了毕方舟许久,突然问:“你来着多久了!”

  “三年了!”,毕方舟一声叹息。

  “来着做什么?”

  “我是来探路的,或许,我能给族人寻片立足之地!”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高翼观察到对方脖颈里露出一小截金属链,隐隐约约,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毕方舟二话不说,自脖子里拽出金属链。果然,那是一个十字架。

  “天主教?”高翼再问。

  “咦――”毕方舟长长一声叹息,半是轻松半是感怀。“你竟然知道天主!”他回答。

  高翼看到这个十字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还是原来的时空吗?

  按照正常的历史,最先传入中国的唯一神教是景教。它是基督教的一个教派,应该在100年后才能诞生,当时景教教派的大主教因崇拜与祭奠祖先等等观念,被正统基督教派斥为异端,遭受火刑迫害,他的信徒随后逃亡东方,最终进入中国,景教成纯正的中国流基督教。

  由于一代雄主唐太宗信仰景教,景教在唐朝初年大兴。唐高宗时曾达到寺满百城的兴盛阶段。但是到了公元845年,唐武宗下诏毁天下寺4600座,景教在中原趋于泯灭,景教徒开始向西迁徙。

  当时中国西域对宗教信仰很宽容,随即西域成为景教传播的中心。慢慢地,景教的信仰扩展到了辽东,元代有许多蒙古贵族也信仰景教。元代之后,景教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高翼在后世曾与友人慨叹员工信仰缺失,有个友人谈及到景教。认为景教与印度佛教同传入中国,但印度佛教(多神教)最后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而崇拜单一神灵的中国式基督教――景教最后消失,不能不说是我们民族的遗憾。

  因为,唯一神教更容易培养唯一忠诚,并产生团队意识与协作观念。恰好可以改造我们民族性中的“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是条虫”的内斗恶癖。

  可是,唯一神教在晋代就出现在中原……虽然,在基督教的传教史中曾有过这样的记载,但由于没有考古学证据支持,后世的人们从来不相信这段记录。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它应该在100年后才出现的呀?

  “伏尔泰说过:没有神灵,我们就造出一个神灵。他的这段话开创了一个时代――文艺复兴时代。因为信仰意味着道德律”,高翼说:“我才见过几名中理国的基督徒,他叫马努尔。

  我认为任何一种宗教都有其存在的原因,所以你不用在我眼前掩饰。现在,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找到那位市长,告诉他我有4船盐需要入市交易,最好现在完税。”

  毕方舟抖起精神,响亮地答声是,又建议说:“大人,我的族人中有一个叫毕桐的,他长相与汉人相差无几,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通过他与商人交易。大人不如把他喊回来,把盐市的事情交给他处理,我来继续领着大人逛街。”

  “有道理……”毕方舟解决了困扰他的问题。这些小事,高翼完全不必亲力亲为,还是看看秦淮花月吧。他连忙吩咐:“宇文豹,你去领回毕桐,然后与宇文虎一起保护他,直到把我们的盐卖掉。高豺,你也回去一趟,看看有没有闲着的士兵,让他们带上肥皂与铠甲、兵器、彩布,等会逛完了秦淮大市,我们去东市看看。”

  520吨,高翼两大一中七小总共十艘船,共拉来了520吨高钠海盐。这些海盐不同于当地售卖的粗盐,全是梯田晒盐法制出的细盐。为了防潮,这些海盐都装入特制的木桶里。在这个不注重商品包装的晋代,用制作精良的木桶盛装的三山海盐顷刻间便打响了品牌。

  中国是在公元425年开始征收盐税的,汉代,盐铁专卖法时断时开,到了东晋朝廷南逃后,对地方控制力减弱。当初,南迁后的第一任丞相王导,曾讲吴语以拉拢南方士族。现在,晋朝廷虽然还执行盐铁专卖,但当时,晋朝流行的铜钱都是南方士族私铸的沈郎五铢钱。可想而知,盐铁专卖法的执行力度。更何况,高翼此前还跟皇帝打过招呼。

  这时的建康,一斤盐卖120文钱。晋代的一斤合222.73克,而宇文虎宇文豹本是奴隶,大字不识的两人压根不知道三山汉国度量衡与晋朝度量衡的区别。毕桐知道,但他初来乍到不清楚该不该解释度量衡的差别。于是,他们一伙人懵懵懂懂以每汉斤(公斤)100文钱的价格大量抛售三山精细海盐。整桶购买(200公斤)还免费奉送木桶。造成的结果是:在这一天清晨,当高翼还在闲逛东市(宫市)时,大晋朝都城的盐市崩盘了。

  在此间间,也曾有数名盐商想联手吞下毕桐售卖的三山海盐,以维护正常的市场价格。但毕桐来者不拒,一眨眼功夫便抛售出海量的盐货,盐商们吃了又吃,竹格港码头的船上士兵们卸了一桶又一通盐,毕桐则高兴地抛了又抛。

  盐商们也曾想武力威胁,但宇文虎宇文豹带领的一什三山士兵不是吃素的。最后,盐商们只得以四栋房屋两座库房外加部分金钱补偿为代价,吃下了这笔总值达数千万钱的海盐。此时,大晋朝的盐价已跌到了每晋斤35文钱,跌去近7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