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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忽然间,只听远处一声长啸,恰是一群燕雀呼啦啦冲天而起。韩凝紫神色微变,倏地转身,正要关上室门,却见青影一闪,室内多了一人,哈哈笑道:“好个女娃儿,约我赌斗脚力,却将老夫引到迷魂阵绕圈子。”梁萧惊喜交迸,暗呼道:“楚仙流!”

    楚仙流装束与那日一般,只是肩头多了一截黑黝黝的剑柄。他扫视室内,不觉皱眉道:“女娃儿,都是你做的么?”韩凝紫咯咯一笑,娇声道:“楚前辈莫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见我杀人了?”楚仙流叹道:“你这女娃儿狠毒奸诈,留你这身武功,终是祸害!”说罢反手握上剑柄。

    韩凝紫见他气势凝重,心知这一剑出手,势必石破天惊,眼珠一转,笑道:“前辈你也是一派宗师,怎地说话不算数?”楚仙流长眉一挑,道:“我怎么不算数?”韩凝紫笑道:“咱们比斗脚力,尚未比完呢。”楚仙流道:“说好比脚力,你却将我引入竹林。这片竹林分明是奇门阵法,老夫几乎便陷进去。哼,这又算比哪门子脚力?”

    原来楚仙流在苏州买醉,狂饮月余,醉得昏天黑地。迷糊间,忽收到楚宫书信,展信一瞧,得知真的纯阳铁盒已被柳莺莺盗走,顿时汗出酒醒,不敢怠慢,一路赶来。他寻到残红小筑时,楚宫等人已中伏遭擒,楚仙流只得露了两手武功,震住韩凝紫。韩凝紫自知不敌,便拿话将住楚仙流,约他赌斗脚力,趁机将他引入“南斗四象阵”,想以这片竹阵困住这名绝顶高手。谁想楚仙流也谙此道,只困了一时,便又循着韩凝紫的踪迹追了上来。

    韩凝紫眼珠连转,笑吟吟道:“前辈误会啦,竹林里那一场就好比曲谱里的引子,而今才是正曲儿。”楚仙流漫不经心地道:“这斗室之内不及旋踵,如何比法?”韩凝紫笑道:“前辈不敢么?”楚仙流长眉微蹙,寻思道:“这地方狭窄至极,若要比斗,当用小巧身法,瞧她适才的轻功,当非老夫敌手……”拿捏未定,忽见韩凝紫悄然后移,背脊靠上身后石壁,不觉咦了一声,喝道:“女娃儿,你做什么?”话音未落,忽见韩凝紫面露诡笑,刷的一声,石壁上多了一道暗门。韩凝紫咯咯一笑,缩入门内。谁知犹未站稳,身侧劲风疾起。韩凝紫万不料门内竟藏有对头,仓皇间纤腰疾拧,梁萧的算筹贴着她右肋划过。韩凝紫疼痛难忍,闷哼一声,但因后有追兵,不敢停留,双足奋力一撑,身如离弦之箭,倒掠入铁人阵里。

    梁萧这穿心一击原本势在必得,谁料竟被韩凝紫避过,心中懊恼:“若我手持铁剑,她还有性命在么?”心中不甘,紧追不舍。韩凝紫顾忌楚仙流,不敢招架,匆匆发动铁人阵,一时剑风四溢,充塞秘道。梁萧算筹指东打西,所过之处,铁人纷纷停转。韩凝紫惊怒交加:“奇怪,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破阵之法?”要知这座铁人阵设置精绝,横在“天圆地方室”与藏宝窟之间,本身并无信道,唯有学会那七招“穿心剑法”,制住铁人,方能强行开辟一条道路。韩凝紫本意是将楚仙流引入阵中,再至不济也可阻他一阻,谁料梁萧半路杀出,两下三下,便将她苦心设下的陷阱破去。

    楚仙流跨入暗道,见那二人迅若流光,在铁人阵中前后追逐,心中怪讶,撤下铁木剑,使出“春水三分剑”,只听当啷声不绝于耳,众铁人纷纷折头断腰,分成三截。一晃眼,楚仙流已抢到梁萧身后,笑着招呼道:“小家伙,你好啊!”一纵身,正要追赶韩凝紫,忽见前方一亮,又开一道暗门。韩凝紫闪身钻入“天圆地方室”,砰然一声,石门自内闭合。梁萧追之不及,气得连连顿足,心知这暗道中必定还有机关,不过自己未能发觉,韩凝紫只须重开前门,便可从容遁去了。

    楚仙流见状止步,回视梁萧,心中多有疑问,还没开口。忽听楚羽在远处叫道:“是三叔么?”楚仙流听她口气虚弱,似乎身受重伤,到底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只得长叹了口气,抛下梁萧,赶了过去。

    梁萧心忖楚仙流既来,此间再无己事,当下步出暗门。只见阿雪坐在墙角,泪眼蒙眬,呆呆望着门外,忽听见脚步声,转头一瞧,先是一呆,继而惊喜道:“你……你在呀……”嗓子一滞,但觉满腹委屈,泪水又流下来。梁萧见她悲喜交集的模样,心中也说不清是何滋味,给她抹去泪,叹道:“一言难尽,离开这里再说。”阿雪欢喜不尽,只是点头。梁萧解开她的穴道,乍见墙角倚着一柄宝剑,正是那口“铉元”。早些日子他为阿雪所擒,随身宝剑也落入韩凝紫手里。

    梁萧将剑斜插腰边,又见旁边箱子里珠光流溢,不由忖道:“韩凝紫不是善类,这些金珠也必是赃物。”当下也不客气,抓了几把揣入怀里,以做盘缠。

    他挽着阿雪出门,前方竹林幽深,回头看去,山崖耸峙,怒岩峥嵘,那藏宝窟门户色泽苍灰,乃是一整块岩石凿成,乍看便与山崖无异,无怪阿凌要唆使羽灵引诱阿冰,只因若非事先知情,绝对难料这崖壁内另有乾坤。

    忽听阿雪道:“公子……”梁萧打断她道:“我姓梁,单名一个萧字,你叫我姓名便好,不用叫什么公子。”阿雪双颊如染蔻丹,低头道:“梁……梁萧,冰姊姊和凌姊姊与我一起长大,我……我想略尽心力,把她们好好葬了。”梁萧皱眉道:“她们方才可是一心害你。”阿雪不知如何作答,一低头落下泪来。梁萧叹道:“好好,依你便是。”反身入室,将阿冰、阿凌的尸首抱起,但觉入手冰凉,想到二人风光时那份百媚千娇,不禁头一遭生出红颜白骨的感慨来。

    出得门,却见阿雪双手挖土,便上前一步,拂开她道:“真是笨丫头。”他挥剑砍下两根粗大尖竹,双手左右开弓,须臾挖好两个大坑,将阿冰、阿凌葬好。心想这二人生前时常欺辱阿雪,死后却幸得阿雪才能入土为安,若是泉下有知,不知当作何感想。转眼一望,却见阿雪呆望着坟丘,泪落如雨,忽地俯身拜一拜,还未起身,便听有人道:“女娃儿以德报怨,很好很好。”

    梁萧回头一瞧,只见楚仙流悄悄立在身后,心知他耳力通玄,自己二人的话都已被他听见。楚仙流对梁萧微微一笑,道:“你这小家伙却不老成,先是柳莺莺,如今又多了个红颜知己?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却也会朝三暮四。”阿雪闻言羞红了脸。梁萧却皱眉道:“楚老儿你不要胡说八道!”楚仙流笑道:“年少多情,也不是坏事。不过我那侄儿侄女说你伤了他们,可是当真?”梁萧哑然失笑,道:“若是当真,你要给他们报仇么?”楚仙流目不转睛瞧他片刻,摇头道:“不必了,他们受的是剑伤,但你手中却只有算筹,没有铁剑。”说罢负手望天,心道:“剑术即心术。唉,我这两个子侄心胸狭隘,恐怕我天香一脉真如老和尚之言,至此绝矣。”梁萧见他一脸落寞,也不便作声。

    楚仙流沉吟片刻,忽道:“小家伙,你方才制服铁人的剑法戾气太重。从今往后,不可再用。”梁萧心道:“我用什么武功,何用你来指教?”便道:“剑法是杀人的法子,没有戾气怎么杀人?”楚仙流淡淡地道:“那路剑法有几式?”梁萧道:“七式。”楚仙流把袖一拂,笑道:“好,我任你刺上七剑,伤得了我,便算你对,伤不了我,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用那七式剑招。”梁萧明知他厉害无比,但也受不得如此小觑,拔出铉元剑,扬声道:“就此说定,你也拔剑吧!”楚仙流拈须长笑道:“好小子,若能逼我拔剑,也算我输。”梁萧眉间怒气闪过,叫道:“挨了剑,可别怪我。”

    只见梁萧长剑倏振,使招“摧心断肠”,直奔楚仙流心口。楚仙流伫立不动,直待剑锋及体,才将腰一拧。梁萧但觉剑尖如中油脂,浑不受力,长剑贴着楚仙流前胸嗖地疾掠过去。他凛然间正要变招,楚仙流忽地张口喷出一道真气,只听嗡的一声,铉元剑竟被他吹偏半尺。梁萧只觉虎口酸麻,长剑几乎脱手。

    楚仙流笑道:“有能耐便用那七式,莫要胡乱变招!”梁萧一定神,举剑再刺。但楚仙流上身左偏一下,右转一下,梁萧剑法虽疾,却总是差之毫厘,刺他不着。倏忽间使到第六式“心灰意懒”,梁萧收剑诈退,但尚未停稳,忽又抢上,旋风般刺出三剑。

    楚仙流微微一笑,忽地转身,竟将背脊卖给梁萧。他这一转突兀至极,梁萧收势不及,只听哧哧哧三响,三剑尽皆刺在铁木剑上,劲力回弹,震得他手臂酸麻。楚仙流朗朗笑道:“小家伙,还有一式呢?”梁萧势如骑虎,硬起头皮使出最后一招“心丧如死”,剑到半途,楚仙流身子疾转,梁萧手上一轻,宝剑竟被他夹手夺过。梁萧反手成爪,疾拿楚仙流脉门,怎料手心又是一沉,“铉元”剑柄又被送了回来。这一夺一送,梁萧浑然不及转念,一时手握宝剑,呆在当地。

    楚仙流摇了摇头,叹道:“小家伙,剑道为养心之法,而非杀人之道,所谓:‘剑出七分自须收,得饶人处且饶人。’”说罢淡淡一笑,挥袖转入室内。梁萧心道:“这老头儿当真奇怪,若不杀人,练剑何用?”思索难解,只得向阿雪道:“走吧。”阿雪一点头,跟在他身边。

    两人路上再未遇上一人,梁萧心道:“韩凝紫一败,这里的人也全都逃了?唉,真是树倒猢狲散。”出了残红小筑,梁萧道:“阿雪,你可有去处么?”阿雪道:“那个背木剑的先生来到庄内,跟主人要人。主人打不过,就说比脚力,那位先生答应了。但他们前脚一走,姊姊们就纷纷逃了。我怕……怕你还被关着,就上竹林里去……”梁萧听她絮絮叨叨,不耐道:“好啦,你若没去处,暂且跟着我吧!”阿雪心头一喜,问道:“你又去哪儿呢?”梁萧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阿雪敛眉想想,似乎下定决心:“你去哪儿,我都能跟着你么?”梁萧道:“随你好了!”阿雪闻言,抿嘴一笑,露出浅浅梨窝。

    两人向西走了一程,梁萧忽想起怀里的《紫府元宗》,这些日子忙于练功,倒未细瞧。当下翻出拓片,只见早被汗水浸润,布上墨迹略显散乱,心知再不整理,定然毁了。便在附近镇里寻了一处纸墨铺。铺中掌柜是个老童生,文章平平,一笔颜字却写得丰腴端方,筋络分明。听梁萧说明来意,便铺了一张羊皮纸,饱蘸浓墨,将拓片誊清。

    誊写已毕,梁萧察看一回,但见无误,心喜之下,赏了那掌柜一块金锭。那掌柜喜得眉开眼笑,稍加推托,便即受了。梁萧又向他讨了一张油纸,一只红铜墨盒,郑重其事地用油纸将经文包好,藏在盒里。

    出得纸铺,已是阳乌西沉。遥见前方有间客栈,梁萧肚饥,便与阿雪入内歇坐。坐定未久,门外便撞入一人,二人一瞧,当真冤家路窄,来的竟是韩凝紫。韩凝紫见他二人,也有讶色,继而冲阿雪一笑,眼中大有深意。

    阿雪打个冷战,小声道:“主人好。”韩凝紫瞥了她一眼,悠然落座,含笑道:“我好得很,你也没死呀!来,给我看茶。”阿雪双腿发软,几乎站不起来,忽觉梁萧在自己肩头一按,只听梁萧笑道:“韩凝紫,老子也口渴得紧,你来给我斟斟茶?”韩凝紫瞅他一眼,冷笑道:“你倒生得一副花花肠子,才丢开柳莺莺,又姘上我家阿雪啦?”阿雪羞得面红如血,抬不起头来。

    梁萧眉一皱,道:“韩凝紫,你嘴里放干净些!”韩凝紫嘻嘻笑道:“抵赖什么啊?你要她,我许给你便是。只不过来往公平,你要好生谢我。”梁萧见她言语莫测,心中惊疑,但想逞强争斗,不仅自身不保,阿雪也绝难活命。他转念笑道:“可惜我身无长物,光棍一个,没什么好谢你的。”韩凝紫瞅他一眼,笑道:“你这小滑头,还想糊弄人么?哼,你打开了纯阳铁盒,是不是?”梁萧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道:“这却如何说起?”韩凝紫道:“还不容易猜?你内功尽失,十年内休想复原,但未到一月,却又有了内功,哼,练武不比吃喝拉撒,哪有如此快法?”她顿了顿,盯着梁萧,笑道:“那天夜里,你打开铁盒了吧?”

    梁萧心念数转,哈哈笑道:“开盒之法,我倒是略知一二,告诉你倒也无妨。但你须发个毒誓:从此往后,与阿雪断绝主仆之分,并且不得为难我两人半分。”韩凝紫淡淡笑道:“臭小子,你如今不过是我掌心的面团,捏方捏圆哪由得你?倘若不说,我也自有法子叫你开口。”眼光忽闪,落在阿雪身上。

    梁萧扬声道:“韩凝紫,有能耐的,冲着我来。”韩凝紫一笑起身。这时间,忽听哈哈一声笑,门外又踱进一人来,黄衫白发,气度雍容。梁萧见得此人,顿时一迭声叫起苦来。那人见了梁萧,也觉惊讶,继而露出喜色,却听韩凝紫冷声道:“明归,你到底想要怎的?”说着一掌拍出。明归避过她一掌,笑道:“韩姑娘,你见面就动手,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韩凝紫冷笑道:“说什么?还不是为你主子报仇?”明归摇头道:“你说花无媸么?错了错了,大错特错。她是她,我是我,万不可混为一谈。”

    韩凝紫脸色忽明忽暗,冷哼道:“你这老狐狸又弄什么玄虚?难不成是拖延时辰,以待援手?哼,就算天机宫八鹤到齐,我也不怕。”明归笑道:“姑娘武功高强,自然不怕,不过老夫与天机宫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若不信,大可问问那边的小子。”说罢手指梁萧。韩凝紫神色微变,怒视梁萧道:“你果真是天机宫的走狗?哼,呆会儿我再与你算账。”明归笑道:“韩姑娘你莫要误会,他也不算天机宫的人。不过,老夫反出天机宫时,他却是从头到尾都瞧见的。”

    韩凝紫瞧着梁萧,见他神色冷淡,并无反驳之意,不由将信将疑,道:“你堂堂八鹤之首,位隆辈尊,怎会反出天机宫?”明归笑道:“若我还是八鹤之首,何须亲来会你?‘病鹤’秦伯符主持外务,怕是第一个寻你晦气。”

    韩凝紫心道:“明老头倒也言之有理,天机宫走狗甚多,若要拿我,不必他亲自出手。”她迟疑道:“好,我权且听听你有什么话。”明归诡秘一笑,说道:“姑娘还记得凌霜君么?”韩凝紫脸色一变,寒声道:“你提那贱人做什么?”明归笑道:“韩姑娘朝夕做梦,不都想杀了她么?”韩凝紫冷声道:“笑话,她中了我的‘飘雪神掌’,还能活命?”

    明归摇头笑道:“那你可就错了。人算不如天算,当年凌霜君伤重濒死之际,遇上了‘恶华佗’吴常青。”韩凝紫面色又变。明归察言观色,微微一笑,续道:“吴老儿花了三昼夜之功,不但将凌霜君从阎王爷那里拖了回来,还……”他说到这里,故意打住。韩凝紫斜眼望着门外,冷然道:“还什么?”她嘴上轻描淡写,身子却发起抖来。

    明归诡笑道:“凌霜君不仅未死,还生下一个孩子,名叫花晓霜。”韩凝紫虽已猜到,但听明归亲口道出,仍是身子一软,坐倒在一张木凳上,两眼发直,脸上血色全无。梁萧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陷害晓霜的那个大恶人便是她。”不觉心中怒火陡升,却听韩凝紫牙缝里迸出声音,一字一句道:“花……晓……霜?”嗓音嘶哑,似蕴着无穷恨意。

    明归哈哈笑道:“就叫花晓霜!花么,便是花清渊的花,霜么,自然是凌霜君的霜了。”他虽寥寥数句,却如千针万刺,刺得韩凝紫心痛难忍,咬牙道:“好啊,连女儿都生下来了。”说罢,蓦地抬起头来,逼视明归,缓缓道:“你一路追我,便是要说这些?”明归笑道:“明某一来是知会韩姑娘一声,二则韩姑娘倘若有心报仇,大可与明某联手,破了天机宫,届时杀谁剐谁,还不在你一念之间么?”

    韩凝紫略一默然,蓦地朗声大笑。明归怫然道:“老夫诚心相邀,可不是说笑!”韩凝紫一掸衣衫,站起身来,冷笑道:“我韩凝紫是何样人?焉会给你做刀使?那贱人和她的孽种,终归会落到我手里!”她语声透着无尽怨毒。明归也听得心头一震,笑道:“韩姑娘当真会说笑,凭你一人之力,斗得过天机宫?”韩凝紫道:“不劳足下操心。”言罢拂袖而出,谁料出门时绊着门槛,咯噔一声,将木门槛踢得粉碎。韩凝紫双手一撑,止住倒势,足下踉跄,顷刻间便不见踪影。

    明归瞧她去远,眉间流露出失望之色,转身在梁萧对面坐下,端壶斟茶,喝了一口,叹道:“这韩凝紫虽然饶有权略,却终究跳不出一个情字。哼,看来指望不得她!”梁萧奇道:“这与情字何干?”明归笑道:“此话说来就长了。”他搁下茶碗,叹道,“想当年,韩凝紫也是个人物。武功又好,人又聪明,容貌更是令人倾倒……”他说到这里,嘿嘿一笑,“只不过,活该她命歹,没撞上别人,却偏偏遇上花清渊那小畜生,其间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大清楚,总之一来二去,这两个人郎情妾意,竟然私订终身。”

    梁萧恍然道:“她与花大叔是情人?”明归笑道:“没错,花清渊那小畜生得了韩凝紫,如获至宝,带回天机宫去见他老娘,谁料花无媸一见之下,大不乐意。”阿雪忍不住道:“我家主人聪明绝顶,人又美丽,她为什么还不乐意?”明归听她称呼韩凝紫主人,不由得瞧她一眼,皱起眉头。梁萧道:“阿雪,以后你便是自由之身,不用再叫她主人。”阿雪略一迟疑,微微点头。

    明归哼了一声,冷笑道:“小丫头懂个什么?这事坏就坏在聪明美丽之上。试想想,那花清渊自幼乖巧听话,对母亲百般顺服。而今突然冒出个来历不明的媳妇,不但貌美如仙,更且聪明伶俐。这也罢了,最让花无媸忌惮的是,韩凝紫手段厉害,将花清渊那小畜生治得服服帖帖,说话做事,全都听她招呼。以花无媸的性子,还不醋意大发么?”

    梁萧奇道:“花无媸竟会嫉妒自己的儿媳?”明归冷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世间妇人大都如此,生怕儿子太迷恋妻子,弱了母子之情。是以婆媳相妒,自古有之。更何况,花无媸一心要让儿子继承祖业,若让韩凝紫这等媳妇进了门,天机宫的基业岂不要改为姓韩了?花无媸半世苦心经营,到头来却让外人摘了果子,依她的性子,忍得下这口气么?”

    梁萧道:“韩凝紫也不是省油的灯,岂会任她摆布?”明归拈须笑道:“你又没见识了。大约男女相悦之时,浑然忘我,最容易犯些胡涂。何况韩凝紫年少识浅,怎是花无媸的对手?那姓花的婆娘心中虽有万般不快,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什么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要韩凝紫找来长辈师姐,三媒六证,方可成亲。韩凝紫被哄得晕头转向,欢天喜地出宫去寻她师姊。谁知她前脚刚走,花无媸后面便使了手段,硬生生把一个凌霜君推到花清渊怀里……”

    梁萧插嘴道:“不对,既然喜欢一人,哪能再娶他人?换了是我,抵死不从的。”明归冷笑道:“花清渊本就是脓包一个,花无媸一瞪眼,他还能放一个屁来?这下乐子就大了。花清渊这边敲锣打鼓,奉旨成婚,那边也不知韩凝紫从哪里得到消息,趁着凌霜君回娘家的当儿,伏在道旁给了她一下狠的。当时凌霜君已大了肚子,当真是一石二鸟,哈哈,不对,该叫做一尸两命才对……”明归哈哈大笑一阵,又道:“梁萧,你且猜猜,韩凝紫因何知道凌霜君的行踪?”梁萧皱了眉,缓缓道:“难不成是你说的?”明归拍腿笑道:“不错,嘿嘿,若让他花清渊养出个儿子,岂不坏了老夫的大事。”

    正觉得意,忽见梁萧站起身来,明归笑声忽止,诧道:“你上哪儿去?”梁萧冷然道:“走路。”明归道:“急什么,待老夫喝完了这碗茶,嘿嘿,阔别已久,咱们须得好好聊聊。”梁萧呸了一声,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跟你这等小人同桌,徒惹一世之羞。”明归一愕,又听梁萧道:“你与花无媸斗法,我也懒得管。但你屡屡算计晓霜,却未免太下作了些!”

    明归面色微沉,嘿然道:“那病丫头早晚活不过几年,死前给老夫做块垫脚石,正叫做物尽其用。小子,你还是乖乖跟着老夫,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梁萧呸了一声,道:“去他妈的大事,我今天武功不济,杀不了你,来日势必取你性命。”一拂袍袖,大步出门。忽地眼前一花,明归立在前方,托着茶碗,脸上似笑非笑地道:“你耳聋啦?没听到么?老子叫你乖乖坐着,等我喝完这盅茶。”梁萧见他目中凶光闪烁,心知不妙,扬声道:“阿雪,你跑远些,莫要回头。”阿雪露出茫然之色,怪道:“不是说好了吗?你到哪儿,我也去哪儿!”梁萧见她如此呆笨,心中好不气恼。

    明归啧啧笑道:“你到哪儿,她也去哪儿。梁小子,你艳福不浅,老头子也羡慕呢。”说话声中,忽地出手如电,抓向阿雪。梁萧忙使一招“霸王扛鼎”,双拳撞他两肋。这招出自石阵武学,明归瞧他招式精奇,暗合数术,不觉心头发痒,手腕一转,五指锋利若剑,向梁萧手腕直插下来。梁萧知他爪力厉害,匆忙缩手,百忙中拉着阿雪,施展“六六天罡步”向后掠出。明归瞧得暗自犯疑:“数月不见,这小子怎么不进反退,武功弱了许多?”他忌惮梁萧的“三才归元掌”,不敢进逼,只以“灵犀分水功”遥遥出掌,又将梁萧逼退两步。明归瞧出他果然内力大减,大喜过望,左手端着茶水,右手刷刷刷连发三掌,逼得梁萧东奔西走,休想站立得住。

    明归一掌快似一掌,梁萧携着阿雪奔走片刻,渐感吃力,只得将阿雪推开,展开三才归元掌,与明归抢攻。明归瞧着他掌来掌去,莫测高深,不由心头一动:“这小子狡猾无比,倘若强迫他说出‘三才归元掌’的奥妙,只恐不尽不实。今日天幸他内力大弱,出手放缓,老夫不妨与他缠斗,再慢慢瞧这三才归元掌有什么玄虚。”他打定主意,便放慢手脚,一招一式与梁萧拆解。梁萧一意自保,无奈只得全力施展掌法。明归瞧他手眼身步,渐渐瞧出些门道,心中好不得意:“若非老夫智比天高,怎想得出如此妙计。”当即左一掌,右一掌,将梁萧迫得团团乱转,情急间连石阵武学也使了出来。明归见他用的虽不是“三才归元掌”,但精微奥妙之处,不在“三才归元掌”之下,只是堂堂正正,不如后者那般取巧,使用者若无极高深的内功,绝难发挥应有威力,更妙的是,这些武功招式与自家武功如出一脉,更易修炼。

    明归一招招看下去,若有不明之处,便将前招重使一次,迫使梁萧也以前招拆解,直到学会为止。梁萧只瞧明归眉飞色舞,却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他内力不济,虽有一流武功,却发挥不出应有威力,欲使剑法,但与楚仙流赌斗在先,用“穿心七式”便算食言,一时犹豫不定,出手章法微乱。明归只当他疲惫,寻思道:“所谓贪多嚼不烂,若时候一长,被他看穿老夫的计策,反而不美。好事多磨,须得慢慢来才是。”当即忽地探爪拿向梁萧胸口,欲先将他拿住,再慢慢套问武功。

    阿雪在旁瞧着,见明归出手太快,梁萧万难躲闪,心头一急,蓦地纵身出掌,直捣明归背心。明归素来谨慎,不敢托大,当下放过梁萧,缩手回扫。这一扫用上“灵犀分水功”,阿雪惨哼一声,跌出丈余,口中溢出血来。

    梁萧趁机脱出明归掌底,挡在阿雪身前。明归阴笑道:“小子自身难保,还想保人么?”正要抬步上前,忽地目光一转,盯着梁萧身后,皱眉道:“小子,瞧你后面是谁?”梁萧知他必是虚张声势,只是冷哼一声,仍是紧守门户。忽然间,只听阿雪一声惨哼,梁萧猝然一惊,侧身跃出,以免腹背受敌。再转眼一看,只见韩凝紫不知何时转了回来,将阿雪抓在左手,右手二指一并,向他小腹点来。

    明归已将梁萧视为一本活秘籍,既有许多武学未能学及,又岂能容忍他人染指,顿时长笑一声,道:“看招。”忽将左手所端茶水掷了过来。韩凝紫见他来势猛恶,咯咯一笑,侧身托住茶杯,杯中茶水方才溅出半尺,便嗖的一声,被她的“冰河玄功”凝成一支冰锥。韩凝紫娇笑一声,冰锥寒芒吞吐,刺向梁萧面门。

    明归暗暗喝了声彩,哈哈一笑,笑声未歇,人已抢到二人近前,一掌击向韩凝紫。韩凝紫冷哼一声,将阿雪举起,硬挡明归掌力,明归不料她如此狠辣,心中暗骂,但他也非好相与的,右掌全无收敛,兀自击到。刹那间,身侧劲风袭来,心知是梁萧到了,当下侧转掌力,啪的一声,将梁萧震退三步。正要追击,忽又寒气扑面,却是韩凝紫手攥冰锥刺来,明归侧身让过,笑道:“韩姑娘去而复返,莫非想通了,决意跟随老夫么?”韩凝紫冷冷道:“全无兴致。”明归冷哼一声,眉间青气一现。韩凝紫正自提防,忽听梁萧低声念道:“左一转,右一转,横一转,竖两转……”明归心觉奇怪,韩凝紫却面色一变,厉声道:“小畜生,你说什么?”梁萧笑道:“你不妨猜猜!”原来韩凝紫伤心欲绝,狂奔一阵。忽然清醒过来,想到纯阳铁盒,忙又转回,这时忽听梁萧之言,一时惊喜交迸,忍不住问道:“是了,是开盒之法,对不对?”梁萧微微一笑,道:“算你机灵。但我说的只是十分之一,另外还有十分之九,可繁复得紧呢。”韩凝紫忍不住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但见梁萧只是冷笑,顿又醒悟过来:“我也胡涂了,他怎会轻易说给我听。”

    她沉吟未决,忽听梁萧道:“你若想听全,就先放了阿雪,我便把剩下的十分之九说给你听。”韩凝紫目光闪动,忽地扑哧一笑,叹道:“你这小子,倒有几分痴情。好吧,依你便是。”说罢忽然抬手,指间白光倏闪,按在阿雪胸口,阿雪不由呻吟一声。梁萧大吃一惊,喝道:“韩凝紫,你出尔反尔?”韩凝紫嘻嘻笑道:“接着吧!”抓起阿雪,忽向梁萧掷去。梁萧慌忙接住。韩凝紫淡淡笑道:“这丫头被我种下了‘问心刺’,一刻工夫发作一次,发作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两个时辰不解,必死无疑。小滑头,你给我乖乖说全开盒之法。我便出手救她,若跟我打半个字的马虎眼,哼,有你好瞧。”梁萧又气又急,再瞧阿雪,只见她俏脸苍白,蛾眉紧锁,早已痛昏过去。

    梁萧暗暗叹了口气,猛地咬牙,正要说出开盒之法。韩凝紫忽地一摆手,皱眉道:“明老鬼,不关你的事,请便吧。”明归拈须笑道:“谁说不关老夫的事?这小子与老夫有过节,我立马便要带他去。”韩凝紫道:“待我问完他话,要杀要剐,凭你处置。”

    明归拍手笑道:“妙得紧,明某也要问他话,不过须得问上十天半月,姑娘若然有暇,不妨便和明某同行,大伙儿顺道商量商量天机宫的事。”韩凝紫眼中寒光迸出,冷声道:“明老鬼,你这是故意与我为难了?”明归笑道:“岂敢岂敢。”忽地使出“飞鸿爪”,拿向梁萧,韩凝紫厉叱一声,掌心冰锥刺向明归,明归方要抵挡,却不防韩凝紫内力传入锥中,噗的一声脆响,冰锥化作无数细小冰刺,向他面门射来。明归匆忙挥掌格挡,但那冰刺又多又细,仍有数枚射中额角,疼痛难禁。明归怒痛交迸,猛地发声厉喝,双爪迭出,疾若飘风。只听哧的一声,扯了韩凝紫一截衣袖下来。

    两人这番交手,旗鼓相当,均未占着便宜,不觉各自心惊,出手更疾,只见一黄一青两道人影如鬼如魅,掌来爪去斗成一团。梁萧反被晾在一旁,楞楞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阿雪问心刺发作,痛醒过来,瞧了场中一眼,发起急来,推了梁萧一把,忍痛道:“你……你别管我,快走呀。”梁萧一怔,道:“可是……”阿雪两眼流出泪来,叫道:“你……你再不走,我……我就咬舌自杀。”说罢伸舌抵在齿间。梁萧不料她恁地决绝,微微一呆,忽地将她背起,大步狂奔。阿雪见他仍要带走自己,心头又急又痛,二度昏了过去。

    明韩二人交手一阵,明归技高半筹,渐占上风,心下正喜,忽见梁萧遁走,当下弃了韩凝紫,追赶上去。韩凝紫自也不肯落后。两人并肩飞奔,可因彼此顾忌,谁也不敢尽力,生怕稍露破绽,便被对手趁虚而入,无形中脚力大减,竟落在梁萧后面。

    三人追追逃逃,攀上一座山坡,渐听得轰隆声响若闷雷,再奔十余丈,只见前方横着一道深涧,涧底乱石嵯峨,涧水奔腾若怒,滚木转石。梁萧瞧得心惊肉跳,掉头一看,韩明二人均在数十步之外,改道已然不及。他心念电转,倏地拔出剑来,斩断涧边一株松树,擎着树干飞跃而下,跳到半空,忽地一个翻身伏在树冠之上。待得明韩二人赶到崖边,正瞧见梁萧连人带树堕入涧中,只因松树树冠在下,入水时大树浮力与下冲之力相抵,梁萧非但没有受伤,反以松树为一叶轻舟,飞流直下。明归气得直吹胡子,俯身抓块石头,喝道:“小畜生,叫你逃!”石块嗖地飞射而出,梁萧见状,忙将头埋入水里,那枚石块击断两根枝丫,落入涧里,顿时溅起一串水花。

    明归又抓一枚石块,却听韩凝紫喝道:“死的有什么用?”明归恍然一惊,颔首道:“说得是,须捉活的。”两人各有所图,顿时不再争执,但涧底乱石甚多,不便纵落,只得双双施展轻功,沿岸紧追。梁萧大约害怕明归再掷飞石,始终藏在树冠之下,不敢冒头。

    片刻间,涧水渐缓渐平,汇入一条阔溪,那松树在乱石中磕磕碰碰,忽被一股暗流卷向岸边。明韩二人见状心喜,抢到近前。明归脸色却是一变,跌足怒道:“糟糕,中计了!”韩凝紫定睛一瞧,也看出那松树来势不对,蓦地一个浪头打来,将那松树推上溪岸,连翻两转,松树下方却没半个人影。

    明韩两人一世精明,竟然中了瞒天过海之计,不由得恼羞成怒,忙向上游寻找,却只见涧水滚落,势若奔马,哪里还有梁萧的影子。

    原来,梁萧躲避明归的飞石时,心生一计,趁势抱住水下一块乱石,潜伏水底,由着那一株苍松载沉载浮,顺流而下。只待明韩二人追远,才爬上山崖逃逸。他逃入深山,完全抛开二人,方才坐下歇息,喘息初定,低头瞧去,但见阿雪双眼紧闭,面如金纸,一探口鼻,气若游丝。梁萧心头一紧,按她后心,度入内力。

    阿雪此番受伤奇重,先挨了明归一拂,后又中韩凝紫的“问心刺”,后者尤为阴毒。梁萧推拿了一炷香的工夫,只见阿雪不但未见好转,气息反而更加弱了,梁萧望着她苍白的面颊,止不住心头一酸,淌下泪来。

    泪水溅在阿雪额角,她神志清醒了些,欲要安慰,但五内剧痛,怎也说不出话,唯有勉强张开大眼,怔怔望着梁萧。梁萧更觉心痛,眼看她气息越来越弱,正当绝望之际,忽地心念一动:“我怎忘了这个?”急从怀里取出阴阳球,撬开阿雪牙关,塞入她舌底。

    “阴阳球”本是天地间一样异宝,有化生精气之妙。阿雪气息虽弱,但终归没有气绝,一口气若游丝般自督脉下行,一经圆球,便激增十余倍,再传入丹田,经督脉转入圆球,又增十余倍。如此反复不已,不过半晌,阿雪经脉内精气渐渐充盈,口鼻间也有了呼吸。梁萧伸手把她脉门,但觉沉涩起来,不复方才那般轻滑微弱,心知见效,不由一阵狂喜,忙将自身内力转入阿雪体内,经阴阳球导入周天经脉。

    阿雪神志渐复,但觉经脉中真气如洪涛滚滚,心中大为奇怪,秀眉轻颦。梁萧笑了笑,温言道:“别怕!若有异状,以内息导引便好。”

    阿雪依言而行,约摸过了一盏茶工夫,白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好似熟透的蜜桃,说不出的可人。梁萧瞧在眼里,暗暗舒了口气。再过片刻,忽见阿雪张开秀目,红润的脸颊上浮起一抹笑意。梁萧破颜笑道:“好些了么?”阿雪见梁萧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顿时双颊发烫,欲要说话,却觉口中含着一个圆溜溜的球,正要吐出,忽地一丝锐痛从心口升起,如钢丝般贯入脑中,顿时疼痛难禁,哼出声来。

    梁萧愕了愕,惊觉必是“问心刺”作怪,便道:“阿雪,你哪里痛?”阿雪欲要抬手,但稍一动弹,胸腹间便痛不可当,只得道:“我……我心痛。”梁萧想到韩凝紫的言语,心知拖延一刻,便多一刻危险。当即伸手解开阿雪的衣衫。阿雪陡然明白梁萧之意,不禁眼热心跳,面色桃红,未待他解开小衣,忽地双眼一闭,眼角流出泪来。

    梁萧微微一怔,颤声道:“阿雪,怎么啦?”阿雪娇羞不胜,却也不知怎生对答,眼泪流得越发厉害。梁萧不觉站起身来,踱来踱去,屈指推算,距阿雪中刺之时,已有两个时辰,再若拖延,这女孩儿性命不保,但柳莺莺当日曾说,自己再撕女孩儿的衣服,她便先杀自己,再自杀。可见此事有关女子羞耻,不得草率为之。

    一念及柳莺莺,梁萧心中之痛无以复加。这些天来,他虽借算题习武,竭力忘掉五龙岭之事,但总是无法释怀。他一生之中,自从母亲远离,父亲死后,从未这般难过,便与花晓霜分别之时,虽觉悲伤难抑,却也远不及这撕心裂肺之痛。

    他正自怜自伤,忽又听到阿雪呻吟,回头瞧去,只见阿雪泪眼迷蒙,神色痛苦,不觉心念一动:“纵然男女有别,但若亲人之间解衣治伤,却也无妨了。”他略一沉吟,挽住阿雪之手,但觉她手指颤抖,掌心满是汗水,便笑道:“我妈在时,常说要给我生个妹子,但后来却说话不算。阿雪,你我结成兄妹如何?”阿雪娇躯一震,抬头望他,眼神迷茫中带着几分惊惶。梁萧暗忖时间紧迫,当下牵着她手跪倒在地,扬声道:“皇天在上,我梁萧与阿雪在此结拜为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违此誓……”说到这里,瞥了阿雪一眼,见她呆呆不语,神色凄然,不禁问道:“阿雪,你不愿意么?”

    阿雪俏脸涨红,脱口道:“我……”她心拙口笨,忽遇如此奇变,全无应变之能,是以心底里虽有千万个不肯,话到嘴边,却变成:“我……我愿意的……”刚说完话,眼泪却如决堤般流下来。

    梁萧一颗心尚在柳莺莺身上,从未想到与别的女子再生情愫,瞧得阿雪流泪,只当她疼痛难忍,再不多言,匆匆拜了几拜,伸手解开阿雪胸衣,露出皓如寒冬之雪、滑似稚羊之脂的少女**。阿雪有生以来,从未被男子瞧过身子,一时羞窘交迫,双耳訇然一响,昏了过去。

    梁萧血气未刚,乍见少女肌肤,眼中只有白光耀眼,热血入脑,呼吸转急,好容易压住心头绮念,定神细察时,却见阿雪胸腹交接处,有一个紫红小点,微微凸起,状若一粒胭脂小痣,衬着玉肤雪肌,有若朱梅映雪,分外醒目。梁萧心头一迷,双手不由颤抖起来。

    阿雪虽然昏厥,但舌底阴阳球不绝化生精气,经脉中精气一足,即又苏醒,眼见梁萧瞪眼瞧着自己,顿时羞不可抑,脱口叫道:“哥哥……”梁萧一惊,顿时面红耳赤,暗暗自责道:“梁萧啊梁萧,你若再无礼,岂非畜生么?”定了定神,握住阿雪手腕,探她经脉动静,但觉她胸腹相隔处若有异物阻碍,当下沉吟道:“阿雪,这‘问心刺’十分棘手,我以内力外吸,你将真气转入口中小球,自内逼迫胸口阻塞。你我内外合力,将它拔出来。”说罢吸一口气,挥掌按在阿雪胸腹之间,捏个吸字诀,运转内力来回摩挲。阿雪顿生异感,面红心跳,哪里定得下心来。

    梁萧只觉她气机紊乱,不由暗暗皱眉,说道:“阿雪。”阿雪惊醒过来,竭力按捺芳心,依梁萧之言,逼迫“问心刺”。二人一个内逼,一个外引,行功片刻,梁萧觉出阿雪内力不足,便又分出一道真气,循她督脉注入阴阳球,助她运功排刺。不一时,但觉掌下小痣微微凸出,似有小半截细丝出来。梁萧不敢怠慢,伸手捏住丝头,将那细丝缓缓抽了出来。阿雪剧痛难忍,真气一泻,又昏过去。

    梁萧将细丝抽尽,却见竟是一根女子秀发,却不知韩凝紫用什么法门刺入人体的。梁萧略一思索,猜想是她将头发浸湿,再用“冰河玄功”冻硬,便可如细针一般,刺入人体。

    总算大功告成,梁萧松了口气,掩上阿雪衣衫。这番运功拔刺,耗去他许多心力。当下靠在一棵树下,闭目调息。过了一阵,忽闻响动,张眼望去,却见阿雪醒过来,支撑着欲要坐起。梁萧伸手将她扶住。阿雪被他一碰,想起方才之事,顿时心跳加快,脑间嗡响,低低垂着头,不敢瞧他。

    梁萧想到方才的失态,也觉尴尬,苦笑道:“阿雪,情势逼人,你……你可别生气。”阿雪默不作声,眉间大有落寞之色。梁萧只当她在意名节,便道:“阿雪,从今以后,你我便是兄妹,我必以兄妹之礼待你,不会对你丝毫无礼。”抬眼一看,却见阿雪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抖,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梁萧慌道:“阿雪,你不欢喜么?唉,都是我不好,我……”阿雪见他满脸的懊恼焦急,心生不忍,伸手抹去眼泪,强笑道:“哪里话,阿雪有一个好哥哥,欢喜……欢喜得想哭……”梁萧听了,心头略宽,说道:“那就好。”心里却想:“这妹子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唉,女孩儿的心思真难捉摸。”不知为何,又想起柳莺莺,顿时心灰意冷,兴致索然。

    等阿雪伤势稍愈,梁萧在谷里搭了两间窝棚。两人分住,各自习武疗伤,梁萧闲暇之余,采果打猎为食。光阴荏苒,转瞬又过三日,阿雪得阴阳球之助,伤势好转极快,见梁萧习武甚勤,便不扰他,她自幼服侍韩凝紫,惯熟家务,便垒土为灶,凿木为皿,洗衣烧水,料理饭菜。茅屋虽小,但经她细心拾掇,倒也一派井然。

    这日,梁萧觑见一只山羊,一气追至谷外,忽听远处传来人声。梁萧心念微动,转入灌木丛中潜伏。不一时,便听有人道:“这几日把方圆百里都寻遍了,怎也不见那小贼的踪迹。”那声音清劲老成,梁萧听出是明归的,只觉心跳如雷,大气也不敢出。只听一个女子冷笑道:“明老鬼你还好意思,早说他走不远,你偏不信。如今又折回来,算什么道理?”听声音正是韩凝紫,梁萧暗自纳闷:“这两个家伙竟结成一路,晦气晦气。”

    只听明归笑道:“你不是说那小丫头中了‘问心刺’,必死无疑么?照我猜,梁萧没了牵挂,自然有多远逃多远。但现今揣度起来,那小子诡计多端,或许反其道而行之,依旧藏在山里。”韩凝紫冷笑道:“你总是歪理多。哼,这样好了,你我分开搜寻,你往东南,我向西北,若发现那厮踪迹,便放这烟花为号。”明归嘿了一声,道:“若你抓了人却不放烟花,老夫上哪儿去寻你?”韩凝紫冷笑道:“彼此彼此,你老狐狸也不是什么诚信之辈。”明归呵呵笑道:“我是老狐狸,你是雪狐,大伙儿半斤对八两。”韩凝紫冷哼道:“好,逮住那小贼,咱们再作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