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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另一个问:“是说朱礼子吗?”

    “换了是我,搬到外国居住,一辈子也不回来。”

    “出庭作证,一般人会怎么想?我怕那些奇异眼光及窃窃私语,世人总觉得是女方犯贱。”

    “即使男方入罪,女方也完结了,社会永远不会了解家庭暴力严重,因为受害人不愿意站出来。”

    看护忽然心血来潮,她说:“我去给朱礼子服药。”

    她推开病房门,病床空着,一片凌乱,看护大吃一惊,刚想按动警钟,看到床底下伸出一只手,她蹲下一看,原来病人躲在床底,蜷缩一团。

    看护轻轻说:“不要害怕,我是护士。”

    病人忽然尖叫,惊动其他护理人员,推开门查看。

    他们都想把病人自床底拖出,但是病人拼命挣扎,因怕伤害到她,他们合力把病床抬开。

    看护紧紧拥抱病人,“别怕别怕,你在医院里。”她只觉恻然,不觉淌下眼泪。

    病人渐渐静下来。

    礼子在医院逗留整个星期才回家,她的卧室已经搬到客房,露台上镶上铁枝。

    礼子问:“爸妈呢?”

    “嘘,他俩乐极忘返,已转道往北美西岸,他俩此刻是情侣关系了。”

    礼子取出镜子,仔细看脸上疤痕。

    礼禾告诉她:“医生说,痊癒后会像睡得太熟在枕头上压起的皱纹,他可以替你注射,伤口自会平复。

    礼子不出声。

    “赵小兰看到新闻,她与我谈了一会,她想回来探望你,她心情很复杂。”

    礼子轻轻说:“我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话可说,你不必为我担心。”

    “王志诚认罪,他表示上庭对质会对女方造成更大创伤,已与律政署达成协议。”

    礼子仍然不出声。

    “市民送花赠慰问卡给你,光明日报共收到一千七百余份留言。”

    礼子牵牵嘴角,“我终于成名了。”

    礼禾说:“出了这样大事,爸妈竟无所闻。”

    她一抬头,发觉礼子已经睡熟。

    她轻轻说下去:“王志诚判刑七年,他将接受心理治疗,是什么令他作出伤害女性的事?我们不知道,正如我们不知为什么有些人是杰出科学或是文学家,有些人是连环凶手。”

    礼禾听到妹妹鼻鼾声,在这个角度,她清晰看到礼子面颊上的疤痕,自眼角到下巴,象条粉红色拉链。

    她忍不住说:“我所知道的是,你一定会好起来。”

    礼子在家休养。

    她最佩服父母:回来后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一字不提,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不投诉,亲友也不说起,竟相安无事。

    礼子一直在家帮宋医生联络协助筹款,每朝九晚至十一时,下午三至五时,其余时间属于读书写字,自嘲成为闺秀。

    一日下午,她一边喝黑咖啡一边写报告,佣人敲门说:“小姐,有一个年轻太太找你,我没让她进来,她在门外等。”

    礼子走到大门前一看,好面熟的一个年轻女子。

    她隔着铁栏看见礼子,忽然红了眼睛。

    礼子知道她是谁了,“请里边坐。”

    这是苏杭,她身边还带一个小小约三岁穿着雪白小裙的女孩。

    礼子吩咐女佣招呼小孩,那孩子却黏在母亲身边,不愿离开。

    苏杭一直没有说话,她忽然伸出手抚摸礼子脸上伤痕,礼子没有退避,接着,她拨开领口,让礼子看她颈项上伤口,一切尽在无言中。

    然后,她们母女告辞,礼子送到门口,两人对着深深鞠躬。

    苏杭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始终没开口,接着,司机把孩子接上车,母女俩离去。

    礼禾刚刚回家,把这一幕看在眼内,“那是什么人,你俩何故眼红?”

    礼子轻轻说了几句。

    “啊,就是她,我恼怒她还来不及呢,假如她当年有你的胆色,你就不致于受伤,她讲些什么?”

    “她一言不发。”

    礼禾点点头,“我佩服她来看你,这也需要勇气。”

    礼子说:“我们三人也许会组织一个伤痕会,不致寂寞。”

    礼禾瞪妹妹一眼,“亏你如此诙谐。”

    礼子凄凉地想:可见是在痊癒中,这样可怕的伤痕也会癒合,人类的顽强生命力真是不可思议。

    礼禾见她不语,连忙致歉,“对不起——”

    “准新娘,你去忙你的吧。”

    一年后,礼子发觉亲友对她的神色渐渐恢复自然。

    又再过了一年,他们好似淡忘了这件事。

    礼子脸上的伤痕已经九成九平复,在阳光下可见一条长长褶痕,神经线受到影响,笑起来略歪一点,医生说因为年轻,将来可以复元。

    复元?永不,礼子知道自己的事。

    她回到光明日报工作,在做一辑本市创作人才访问,写得十分细腻,对主角的童年特别留意。

    礼子没有外逃的意思,她每天面对现实。

    一日正在报馆忙工作,秘书进来说:“有人找朱礼子。”

    众同事立刻警惕站起,保护礼子。可见他们什么都记得。

    进来的却是相貌与礼子有三分相似的女客。

    礼子一看,“啊,你回来了。”

    那人轻轻说:“我回来探亲。”

    来人是赵小兰。

    她走近,伸长手,轻轻抚摸礼子脸上伤痕。

    “请坐,我给你斟茶。”

    “不用,”小兰说:“看到你就好。”

    礼子问:“孩子呢,是男是女?”

    “我不幸小产,很吃了一点苦,礼禾没向你提起?”

    “啊。”礼子震惊意外。

    她说下去:“我与友人在火奴鲁鲁开了一间珠宝店,你有空来逛逛。”她放下名片。

    “海外生活如何?”

    “托赖,还过得去,其实,要忘记,无论住在何处都可以忘记,但住在外国,名正言顺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会想念本市吗?”

    “所以回来探亲:商机很好,人流也广,永远是赚钱好地方。”

    到底是生意人,仍然那样圆滑。

    “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她取出一块拳头大小闪烁的黑色岩石,放在礼子面前。

    礼子一看就高兴,“这是火成岩黑曜石,可是来自蒙娜基亚火山?”

    “正是,我极之喜爱这种原料,做成饰物,配金、银,以及各色宝石都好看。”

    “那么多岩石中,我最喜欢火成岩,试想想,地心中央熔岩涌出地面冷却后又经数千万年试炼才能够形成。”

    赵小兰凝视礼子,“我一直觉得与你谈得拢。”

    礼子只得苦笑,把石头放在桌子上,压住一些文件,在阳光下它闪闪生光。

    礼子轻轻说:“假如一件事杀不死你,你会从中学乖。”

    小兰站起来,“礼子,我要告辞了。”

    “祝你生意兴隆。”

    报馆同事忙碌不堪,新闻室象一个墟,十分热闹,在这样环境里工作也是一种修炼。

    礼子送她到门口,她再与礼子拥抱一下,礼子意味到这是最后一次她主动要求见面,礼子点点头表示明白。

    奇怪是她们三人拥有常人缺乏的感应。

    小兰走了,她们都已从新开始,只除出朱礼子。

    回到新闻室,惠明坐着等她,把火曜石照向阳光,仔细探视,“里头可有亿万年前昆虫?”

    “那是树脂琥珀,不同这个。”

    惠明已是礼子半个上司,可见岁月不经蹉跎。

    “我表哥的表哥自加拿大缅省回来,有空不如一起吃顿饭。”

    礼子微微笑,“缅省有大草原,该位先生一定是土生土长的华侨,务农种麦子,开着收割机在金黄色一望无际麦田里游走,皮肤晒得与土地同色。”

    “礼子你想像力真丰富。”

    “他想成家了,可是又不喜欢洋女或是洋派女子,于是回乡娶一个殷实可靠的女子为妻,可是这样?”

    惠明笑得翻倒,“不,不,不是那样,他是麦基尔大学的风力工程师,到缅省协助建造风力发电站,你见过山坡上那种一排排巨型高台风扇没有?那就是了,人类必须利用可更新能源,否则空气污染,大气受到摧残。”

    “啊,挽救地球的英雄。”

    “绝对可以这样说。”

    礼子感喟:“不知哪家女儿有福气有缘分,嫁过去,护照、生活、地位都有了着落。”

    “那可能是你,礼子。”

    “我?不,我没有准备好,我不想这么快恢复约会,我需要时间。”

    惠明欷嘘,“那个王志诚,真有点能耐,这么久了,你还是落落寡欢。”

    礼子不语,只有这样老友才敢不忌讳揭疮疤。

    “报社招聘记者,来替你准备了旁听席,帮帮眼。”

    “挑有新闻系证书的美女不就得了。”

    “美女如云,廿多人投考,只得三个空缺。”

    礼子随惠明坐进会议室,只见一列五名编辑排排坐开,主人多过客人。

    那些新人逐个进来应试,全部乖巧伶俐,能说会道,活泼能干,讲起时事,头头是道。

    中午小息,一起吃饭时大家问礼子:“旁观者清,你怎么看?”

    礼子想一想:“女生比男生出色,可是,也不能尽取女生,你看,今日政府首长几乎大半是女性,阴盛阳衰,都是因为廿年前英国人喜欢录取女生之故,报馆宜取中庸之道。”

    “可是,我选的三个都是女生。”

    “两女一男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

    老陈挑的两个女孩都身段高挑,秀发如云。

    礼子笑起来,呵,眼睛吃冰淇淋。

    老陈抗议:“笑什么?你当年就是这个样子。”

    “是,”礼子说:“我记得,一个人来面试,给我一片,叫我坐下即席写一篇五百字散文,题目不拘。”

    都像是前世的事了。

    “你那篇拙劣幼稚的杂文一读便知有潜质,资深编辑多数有这种眼力,果然没有失望。”

    礼子笑了,那时,每天雄纠收气昂昂的上班,写起报告来,废寝忘食,一天可写万言,现在,两千字一过,头颅每一部分都会刺痛,像老人家般,颈脖僵硬,指节酸软,背脊都驼起来。

    礼子退席。

    老陈待她关上门才叹口气说:“然后,她恋爱了,一次创伤,像是老了廿年。”

    惠明说:“她会好起来。”

    昆荣感喟:“两年前你也是那么肯定。”

    老陈说:“即使痊愈,朝气尽失。”

    惠明忽然动气,“你呢,老陈,你秃掉头发可会得长回来,礼子怎可维持稚气不变?”

    “是,是,闲谈莫说人非。”

    惠明忽然落泪。

    这逼得老陈匆匆离开会议室。

    昆荣问妻子:“王志诚可有假释机会?”

    “已被驳回,他若出来,礼子还有一觉好睡?”

    “礼子此刻也无好睡,唉,表哥那边,她可愿意出席?”

    “已经拒绝。”

    “人家条件不错,人品也好,大家是表亲,自小认识,十分可靠。”

    “礼子讲得是火花。”

    “幼稚,什么年纪了,还讲那些。”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面试是这里吗?”

    他们这才噤声,各忙各去。

    过了几日,礼子还是给惠明面子,前去相亲。

    小小公寓挤满年轻人,幸亏天气凉快,不然怕要热出一身大汗,礼子只在白衬衫上加一件毛衣,躲在厨房帮忙洗杯子冲茶做咖啡切水果。

    惠明抱着孩子进来聊天,礼子怪肉麻地地那两岁儿说:“猪猪,叫阿姨,说,爱阿姨。”

    那孩子拖长声音说:“爱——爱。”

    礼子哈哈大笑,卜卜卜亲他面孔。

    惠明问:“看中谁没有?”

    “我没看。”

    “那么,”她把礼子推到厨房门,“快看。”

    礼子看了一眼,她目光尖锐,立刻发现有四个适龄男子,其余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

    其中一个平头,年纪轻轻,不知怎地,头发花白,像胡椒与盐般颜色。

    她缩回厨房洗手,没有出声。

    这次惠明声音严厉:“看到谁没有?”

    礼子顽强地说:“没有。”的确没有。

    餐厅送自助餐上来,她又忙着打点,昆荣过意不去:“礼子你去那边坐着看书。”

    礼子不去理他,用调羹敲敲玻璃杯,叫大家进餐。

    然后她取过背囊悄悄离去。

    屋里的年轻男女好象已经配了对,一双双坐着边吃边谈。

    临出门之前,礼子看到那灰发男子前站着一个漂亮女孩,娇俏地抬起下巴,用仰慕神色看牢他说话。

    礼子耸耸肩,低着头走到街上,对面是市政公园,礼子走进遛哒。

    橡树叶转黄,大块大块落下,孩子们踢着树叶嬉戏,礼子一个人越走越深。

    她在一张长凳坐下,眯着眼睛,看向树木深处,像是听见一男一女争吵声。

    隐约传来女声:“走开……不要骚扰我……”

    男子粗鲁的声音:“你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我掌心!”

    她看到地下有一枚不知哪个孩子遗下的垒球棒,她拾起它,紧紧握在手中。

    她轻轻朝争吵声音源头走去。

    语声越来越清晰,男子说:“我没有钱,你得设法弄给我,当初见你衣着时髦,以为你家境富裕,谁知你一无所有,装假骗人。”

    女子开始哭泣。

    礼子看到他俩了,隔着树丛,她见到那个子高大的男子不断伸手去推女子,她想站起,他就把她大力推坐在长凳上。

    本来是情侣谈心的隐蔽地方,想他们从前也来过多次,今天变成这种场面。

    女子掩脸,“我不会到色情场所去赚钱。”

    男人抓紧她双肩大力摇晃,女子尖叫。

    这时礼子忍无可忍,怒上心头,她自树丛走出,双手握住垒球棒,大声吆喝:“往后退,放开她!”

    那对年轻男女错愕地抬起头瞪着朱礼子,两人异口同声:“你是谁?”

    礼子把女子拉到身后,用手提电话报警,一边说:“不用怕,躲到我身后。”

    这时,忽然对面有一个人跳出:“这是谁,我刚要叫cut,怎么跑出这个女人?”

    礼子呆住,她看到整组工作人员自树丛后现身:导演、摄影师、灯光、道具众人弹眼碌睛瞪着她,有人骂声不尽。

    礼子放下垒球棒,“拍戏?”

    那组工作人员吼道:“拍戏!”

    一个像是助导的大汉狠狠地问:“你从哪颗星球来?你不认得顶顶大名的施本然和古嘉瑶?”

    礼子不甘心:“对白为何如此下流?剧本为何轻贱女性?”

    这时两个巡警赶到,“什么事?”

    导演跳脚,咒骂声不绝。

    这时有人轻轻取过礼子手上的垒球棒丢到树丛。

    礼子抬头,“你。”

    “是我,”那灰发男子说:“惠明不放心,叫我跟着你。”

    礼子尴尬,“什么都叫你看见了。”

    他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只见他走向前,出示证件,并且解释一番,警察说:“拍戏需要申请,你们收工吧。”

    这时游人已渐渐聚拢,“看,施本然在拍戏”,“啊,还有瑶瑶”看样子这场戏是拍不下去了。

    灰发男子拉着礼子离去,“惠明叫你回去吃饭。”

    礼子诧异,“你是谁,你可是惠明的表哥,那个风力工程师?”

    “不,是本市警署行动组助理署长,我是昆荣表叔。”

    “哗。”礼子张大嘴巴。

    他取出手巾给她擦脸,啊原来朱礼子已满头大汗。

    “惠明担心你不知走往何处。”

    “幸亏你跟了来,否则我会捱揍,真没想到那对俊男美女的演技如此逼真。

    他们两人都笑了。

    回以昆荣处,发觉人客包括风力工程师都走了,惠明抱着孩子出来,“给你们两个做了鸡汤面,快吃吧。”

    礼子这才问他:“尊姓大名?”

    他笑:“你从哪个星球来?我是曹煜警司。”

    礼子大口大口吃面。

    “曹叔待会你送礼子回家。”

    曹煜大声答知道。

    这一次,礼子非常小心,淡淡地与曹警司约会了大半年,话才渐渐多起来。

    她对惠明说:“他极之体贴,真想不到那么细心。”

    “虽然叫他表叔,他头发又早白,实际上只得三十七岁,我保证他从来未曾结过婚,也没有私生子。”

    “当初为什么不介绍曹煜给我?”

    “警察,你知道,出生入死,我有踌躇。”

    “惠明,你对我真好。”

    “那还用说,真是,你姐姐礼禾怀孕没有?”

    “我猜不会那么快。”

    惠明打开,噫地一声,无限惋惜。

    礼子问:“什么消息?”

    惠明把报纸递给礼子看,只见大字标题:“家庭大悲剧,妻子当着三个孩子刺伤丈夫”,惠明又再翻过一页,“年轻夫妇被控谋杀一岁亲女。”

    惠明说:“还有——”

    礼子按住她的手,“我情愿看娱乐版。”

    惠明故意旧事重提:“施本然石嘉瑶拍外景争吵场面演技逼真遭途人报警。”

    礼子大叫起来。

    惠明放下报纸,“礼子,你痊愈没有?”

    礼子伸手摸面孔上疤痕,“还看得出吗?”

    “不,不是指外伤。”

    “啊,你指心灵,我至今尚噩梦连连。”

    “曹叔会保护你。”

    礼子说:“一个人靠的,不外是他自己,人要自身争气。”

    惠明答:“这本来是应该的,但是由你说来,不知怎地,有点凄凉。”

    礼子不出声。

    “礼子,你很勇敢,我们都尊敬你。”

    礼子握住好友双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