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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1-12-28   本书阅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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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三个令我十分难过且难忘的动作。

    第一个:她的手臂紧贴着两侧的肋骨升上去,一直升到头顶,然后两只手交插握在一起,她低头着,梗着脖子,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力地扭动,像一只受惊的小蛇一样,又像是――痛苦。

    第二个:她的手放下,全部放在小腹上,两手只交叠地落在一起,双腿并拢,前后摆动,她看着自己的手,这个动作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认为她在心里哭泣。

    第三个动作,可怕的第三个动作,令我回忆起来也浑身颤抖的第三个动作:忽然,她像小姑娘一样蹦跳,她的肉体和她的小巧的高帮红皮鞋、红裙子混在一起,只是反复做一个动作,那就不时张开双手,欠着脚尖,向上跳去,最后,她跳得很高,像要飞起的样子,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她,而她却跳得兴高采烈,浑然忘我。

    那是向上跳动的火焰,当她跳得足够的高时,她瞬间破碎成一团焰火,红的焰火。

    我看着她,那红色的火焰,那爱情之火,她就是如此漂亮然而痛苦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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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银色的寂寞之上开出的柔软金花,神秘的爱情之花,她可以开在黑暗的黯夜里,她一定也能开在耀眼的阳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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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定是个用腰肢作画的画家,她的画定是细腰之画,没有一条粗厉的线条,全是由细细的曲线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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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内心渴望死亡,像我一样,渴望为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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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细腰,你再次扭动起来吧,我会记下你用腰肢画出的曲线,我知道,那是你在此刻寻觅已久的孤独,因为你的孤独需要通过腰肢的舞蹈获得在人世间的快感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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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细腰,在这吵闹混乱的舞池边,在急速刺耳的音乐里,突然间,我一厢情愿地感到今夜你属于我,我感到我们在一起跳舞,我感到我已站到你对面,我看着你的眼睛,与你一起跳舞,我感到我在扶着你的细腰,保护着它,不使它为你的欲望而折断,当你的细腰从我的手臂中转脱出去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手会在今后思念它,而此刻,你在不远处扭动时,我已经开始了对你的思念,我的嘴唇思念着你皮肤,我的眼睛追逐着那种深刻而急切的思念,就在现在,就在此刻,就在我的眼前――我的细腰,你不要再舞动了吧,不要为我的记忆增加无谓的痛苦,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开始了对你的思念,我知道我今后也会像现在一样思念,我知道思念将使我徒劳无功地坠入虚幻,但是,请让那空洞的思念从你的腰肢上逃走吧――多年以后,我想像着,我使劲地想像着,多年以后,我的胸膛仍会惦记你在上面摩擦过的脸,我的手指也会想起你的头发,我的嘴唇还能记住你的睫毛在上面轻轻划过时的触觉,我的舌头还会思念你的牙齿,然而我的细腰,多年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美妙地扭动,还会像现在这样,飞速地在光影下旋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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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腰,你要让我永远忘记你,忘记你仍狼狈不堪地生活在人世间,忘记你那些琐屑的没完没了的需要打发掉的日子,让你迟钝而平安地房间与空地上活动,让你不再有情感与希望的困扰,让你的身体把所有的舞蹈全忘掉,让你把我扔进记忆最深的深渊,当我们在某地再次相遇,我希望你已记不起我,我希望你陌生的目光甚至不要从我脸上扫过,我希望我们彼此尽快遗忘,为了平静,为了逃避情感的困惑,和对这困惑的思念,细腰,我们应只此一次,不再来往,我盼着我们根本未曾相识,我盼着日上中天,曲终人散,我希望连招呼也不要打,我们就这样各自回家,如同两个陌生人,如同两个毫无意义的名字,最好是,我们再不相见,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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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眨眼间,我坠入情网,我坠入由细腰所编织的情网,可怕的爱情如幻觉般从天而降,令人猝不及防,我的爱情在一瞬间喷薄而出,点亮了我平日不肯承认的心灵的荒漠与黑暗,而那苦难的爱情之手将我抓住的一刻,我竟无力挣脱,只能徒然地束手就擒,那一刻,我的理智不翼而飞,而激情却粉墨登场,一种对异性的热望像飞驰的火焰的一样穿过我的身体,我浑身颤抖,手指僵硬,如同一只被利箭突然贯穿的猛兽,当那猛兽察觉到痛苦,利箭已穿身而过,不知去向――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神啊,你为什么要在我干死沙漠之际,让我的脚下流出溶着毒药的甘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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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腰,穿着红裙子的细腰,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说,让我们在一起,今天,明天,或是后天,我要主动告诉你,我要你听清楚我的话,我要你每一个字都听清楚,那就是,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必须跟你在一起,我要坚定地说,我要盯着你的眼睛对你说,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拉住你的手,凑近你,对你说,我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你听到,都直接进入你的心中,我要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与你相见恨晚,我要冲到你面前对你说,我就要说,我不能不说,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情不自禁,我不管不顾,我忘记一切,除了对你说以外,我什么都不想,但我盼着你拒绝我,让你的拒绝把我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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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不怕你的拒绝,在你的拒绝面前,我的爱情依然真诚,你哪里知道,爱情是我的一种信念,对爱真诚,就是忠于我的信念――我相信,你的拒绝无法损伤我的真诚分毫,我不会欺骗,我憎恶欺骗,爱情一再受挫,只能使我更加坚定,令我百折不挠,坚强不屈,我知道我不会平静,我无法平静,但我却能用这种愈演愈烈的意乱情迷来等待新的爱情,我宁可如痴如狂地等待,宁可焦灼地寻找,也不会对爱情做丝毫的贬损,我坚信,每一次拒绝都在为我新的爱情增添干柴,而新的爱情一如狂风,只要你答应我,只要你,我的细腰,我的下一个细腰,下下一个细腰,只要你敢答应我,只要你敢对我说好,对我说行,对我说可以,只要你允许我爱你,那么你就是我的火星,那么你就能点燃我,那么你就是我的新的爱情,当你到来之时,当你的细腰对我点头之际,你就成全了我,我知道,即使沦为走兽我也知道,你已到来,我相信你已到来,我相信,你的到来定能为我留下新的伤口,你定能喝去我的爱情之血,定能令我为你破碎――你还会将我踢入爱的深渊,让我坠入万劫不复的狂喜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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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拒绝我吧,爱情!停止吧,爱情!停止吧,有关爱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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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止吧,我的读者,不要再读,即使我叫你亲爱的读者,我也不要你再读下去,你不能再看,我也不能再讲,我一想到你会往下看,就浑身不舒服,你的眼睛就如同热油一样,把我内心的羞耻感煎得滋滋作响,我不应让你看到,更不应让那些我讨厌的眼睛看到,我求你扔掉书本,到此为止,我粗暴地对你叫嚷,让你把书放下,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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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个故事,这根扎在我心头的钢刺,这个困扰我的心头之恨,却令我不吐不快,这个故事是我的毒瘤,必须切除,不然它就会败坏我以后的生活,我不应总生活在爱的黑暗里,我得逼着自己说出它,但愿只有一个读者能够看我的故事,一个石头一样的读者,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一具一百年后的死尸,但愿你能毫不动容地将它听完,然后带着我的痛苦扬长而去,不再回头,这样你就救了我,还不须我的感激,还让我放心,你,就你一人,你可以来听,我允许你来,你来听吧,我惟一的读者,对真爱有着最后好奇心的人,我将向你讲出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曾令我心碎,事实上,我是那么不愿意讲,而且,即使我讲了,我也会有所保留,我知道我如何保留,我讲述它,但不透露它的真假,我不允许自己透露,因为即使你是我最后的、惟一的读者,我也不认为你有权知道,它是我的私人秘密,它属于我,属于我的爱情,属于我的绝望,它本应与我的骨灰一起飘散在风中的,是的,它应飘散在风中,绝尘而去,最好是,从此以后――让世间不要再有懂得真爱的子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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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雪光走到我面前,坐下,我仍一眨不眨地看着陶兰,冯雪光伏到我耳边,对我说:"这果儿挺尖的,是吧?"我点点头。

    "你最好别碰。"他说。

    "为什么?""你就听我的吧,我不会害你的,我和她哥很熟,她们一家人我都认识。""怎么了?""她是不是很疯?"老冯用下颌点点了不远处的陶兰。

    "没有啊,她跟我谈文学。""那就更累了,她从来不跟周围人谈文学。""你觉得我拿得下她吗?"老冯看了我了一眼,用嘲笑的口吻说:"你已经拿下她了。"我向陶兰那里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老冯接着对我说:"跟她逗逗就完了,别惹事了,她十分麻烦。""为什么?你跟她混过?""我没有――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为你好,你听我的就完了。""她以前有过我认识的男朋友吗?""她跟一帮画画的混,他们家人――我懒得说那么多了,一会儿,她要是让你送她,你就说还有事,别理她,你要是想跟她玩,下次她来我叫你。"说罢老冯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回来问我:"你还要药吗?"我摇摇头,他走入舞池,抱住一个姑娘跳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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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老冯不再注意我,我起身走到陶兰身边。

    "你累吗?"我问她。

    她仍在喘息着,侧过脸来看我:"我很好。"我向她伸出手,她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里,我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抱住她,与她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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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她跳舞,用小腹紧贴着她的小腹,我们的双腿摩擦,一阵阵热浪从她的小腹传来,她起初看着我,直盯着我的眼睛看,我只好把头偏过一边,后来我听到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把头落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们转动,再转动,我摇动她的上身,她的头发轻轻从我脸上蹭过,我的呼吸毫无理由地加快,她忽然使劲抱了我一下,接着又一下,我也稍稍用了一点力,抱紧她,她把腰肢向后微微一仰,因此,我不得不用正脸对着她,只见她对我一笑,从嘴里吐出一块口香糖,然后,她把一双手从我肋下抽出,搭到我的脖子上,接着――她猛地向前一挺身,就如同扑向什么东西似的,一下子抱住我――这已完全是不是跳舞,而是货真价实地拥抱,她的脸已与我的脸贴在一起,我不知周围有没有人注意我们,一旦注意,必然会感到震惊,她就如同要抱住我,爬到我身上一样,事实上,片刻之间,她的双腿离地,跳到我的身上,我以为她在逗笑,便扶住她转了一个圈子,等我放松之后,她却仍旧把我抱得死死的,丝毫没有从我身上下来的意思,我起初认为她HI高了,在任性地闹,忽然,我感到有些异样,当我知道这异样是来自于她在吻我的脖子时,顿时浑身瘫软,事实上,我从未有过这种经验,就连在做过的春梦里,也从未有过,我感到来自她的一双Rx房的压力,还有,她的双臂,抱我抱得那样紧的双臂,就如同在对我说"我不放过你,我不放过你"――我停住,等着她从我身上出溜下来,但她一动不动,我僵在那里,不敢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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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我恢复了理智,在她耳边说:"你怎么了?"她一动不动。

    我再次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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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我身上跳落,站在我对面,仍旧靠着我,但不看我,我再次问她:"你听到我说话吗?"她点点头。

    后来,她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我们走吧。"我未回答,只是看着她,但她仍不看我,把头探向我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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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对我一见钟情吗?"我听到她这样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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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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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奇的事情出现了――陶兰再次对我说:"我们走吧――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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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你,跟我走,求你,别跟我走,我害怕你,我是如此地怕你,你的细腰让我后背发凉,浑身瘫软,无法自制――而且,我不相信,不相信这一切,这一切是不该发生在人世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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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吧。"我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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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拉着她,走回包房,她拿起她的一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棕色双肩背皮包,然后就与我往外走,似乎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一直走到外面,天光大亮,阳光刺眼,我发现她的皮肤出奇的白皙,走到阳光之下,她有点呆头呆脑,走起来磕磕绊绊,她抱住我的一条胳膊在我身边走,红裙子显得特别扎眼,与这个世界极不协调,事实上,她很苗条,体重绝不会超过85斤,她的眼睛周围有一圈黑印,我不知是她画的还是过度疲劳引起,她的鼻子很可爱,因此下半部脸看起来像只小刺猬,牙齿出奇的洁白,并且,总有一点点牙齿露在外面。

    因为我简直是扶着她走,因此得以仔佃地观察她,而她则目视地面,只是跟着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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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上了汽车,她坐在我身边,竟习惯性地系上了安全带,不对我说一句话,随后,我抱了她一下,她松开安全带,横倒在我腿上,我摸着她的头发,一会儿,她起来,放倒座椅靠背,爬到后座上,我发动汽车,告诉她我住在哪里,她点点头,像是并不关心,我问她是否想吃东西,她摇头,我问她要不要水,她再次摇头,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仍然摇头,我熄了火,下车从后备箱里找到一个汽车靠垫,垫在她的脑后,她把靠垫拿出来,抱在怀里,我再次问她,要不要回自己的家,她仍闭着眼睛,但坚决地摇头,我重新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把车开上三环,向南驶去,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我几次在停车时回头,只见她有时闭着眼睛像是睡去,有时睁开眼睛,呆滞着盯着前方,我几次试图跟她说话,每次她都对我一笑,却不回答,她的笑是那么温柔,令我觉得我的问话是个错误,似乎我根本不该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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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车停在楼下,打开门,让她下车,我们一起上到二楼,我开门,她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们一起走进室内,她把大背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穿上我给她的拖鞋,然后就坐到厅里的沙发上,她环顾我的小厅,目光最后落到重重叠叠码放在一起的音乐CD上,我问她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说,现在不想听,我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及喝水,她说什么都不想,她的神情有些呆滞,像是在发愣,我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她站起身,把窗帘又拉上了,她回到沙发上,忽然之间,我感到我们之间陌生起来,但我没有多说什么,我走进厨房,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同时把电热水瓶烧上,坐在桌子边,等着水烧开,我不时观察她,我认为她不愿意跟我说话,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而且,从她的脸上,我也未看到任何冷漠,我有一个感觉,我感到,她像一只被带到一个新环境的动物一样,在慢慢地熟悉环境,热水烧开了,我为她倒了一杯绿茶,放到她手边,她用双手捧起茶杯,吹着上面漂起的茶叶,一口口抿着,很快,她便把一杯茶喝完了,我又给她添了水,她开始站起来,走到我的书房,在我的书架上看来看去,一会儿抽出一本书翻上一会儿,然后再放回原处,我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回来后打开音响,放上一盘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我把音量调小,使得她将将在书房能够听到,然后,我走到书房的写字台边,把我未看完一本《狄德罗文集》拿起来,回到厅里,我就坐在沙发上看,一边点燃一支烟,一边听每分钟140拍的techno,我们长时间彼此一言不发,奇怪的是,这并不让我觉得尴尬,她不时从书房过来,喝一口水,或是拿走一支烟,然后又走回去,我见她坐在我写字椅上,把脚搭在我常搭的另一把椅子上,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翻着,大约半小时后,她放下书,走过来,站在我对面,对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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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反问她:"你想说话吗?"她笑了,说:"我要跟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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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让她坐到我旁边,她就坐到我旁边,我感到她有些拘谨,似乎我们在舞厅只是偶然相识,然后她跟我一起来到我家,我问她:"喜欢蒙德里安吗?"她轻轻地摇头。

    我再问她:"伦勃朗呢?"她再次摇头。

    "安格尔呢?"她未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么,达利、毕加索呢?"她忽然加重语气,说:"我恨毕加索。""为什么?"她说:"毕加索很残酷。""那么达利呢?""粗野,讨厌。""勃拉克呢?""不喜欢。"她干脆地回答。

    "马蒂斯呢?""恶梦。"她直接了当地接上我的话。

    "印象派画家呢?""我能接受毕沙罗。""但讨厌劳特累克。"我接上一句嘴。

    她点点头。

    "你喜欢《窃窃私语》,是吗?"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感到你会喜欢。""是,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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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窃窃私语》是女雕塑家卡米尔。克罗岱尔的一个雕塑,几个形状丑怪的老太太围坐在一起说着话,这个雕塑细想之下竟然令人心碎,克罗岱尔曾做过罗丹的情人,她似乎是惟一一个在精神上未被罗丹征服的情人,但她为爱付出了代价,她后来疯了。

    她的弟弟是个诗人,名叫保罗。克洛岱尔,曾在《夭折的女人》中写道:

    ――永别了!于是这一对杀害父母的人相互亲吻,就在逃往无边的大海之前,他们分手的时候,姐姐,我就这样和你分手,和一个从前我称之为大逆不道的名字分手!

    ――

    安娜。德尔贝在《一个女人》中也写到她:

    姐姐,我和你分手,和一个从前被我称为不信宗教的名字分手!

    让我们走吧!

    我干了自己乐意干的事情,那么,我将因自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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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与陶兰聊起了克罗岱尔姐弟,奇怪的是,她与我见解相同,认为克罗岱尔的雕塑很有价值,她认为,罗丹用意志雕塑,而卡米尔却用自己的血肉雕塑,罗丹很坚强,而卡米尔却是顽强。

    当然,我们还聊了很多关于绘画方面的话题,奇怪的是,她竟能与我聊到一处,因为事实上,她与我一样,对现代绘画兴趣不大,甚至现代画家知道的还没有我多,对当代画家更是一问三不知,她说她不喜欢混乱的绘画,她喜欢干净而清楚的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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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谈一下使我们能碰到一起的话题,艺术家卡米尔。克罗岱尔。

    很小的时候,卡米尔便发过警,要永远追求更加遥远的事物,她认为,世界上存在着一种以健康形式出现的、确凿无疑的利己主义。

    卡米尔的父亲曾对她说过两句使她牢记的话:

    "卡米尔,应该对别人说出来那些使你快乐的事,这种招供会束缚所有的人。""没有什么比为大家献身更糟糕的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并非是必须送的礼物,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讹诈形式。"

    卡米尔长大成人后,说过这样的话:"用于男人的人是毫无用处的人。"

    卡米尔从事艺术工作不久,意识到女人搞创作的烦恼,这在她的自传里有过描述――"她想跻身于这些男人中间,那么,她必须像他们那样,自觉地接受他们的粗俗无礼,接受他们没分寸的玩笑,她来自另一性别。在这里,男人们发号施令。她不能脚踏两只船。"

    卡米尔疯狂地为她的艺术而工作――"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提问的时间,我的灵魂燃烧成灰烬的时间。在您吃吃喝喝、玩玩笑笑的时候,在您开怀吞噬生命的时候,我独自和我的雕塑在一起。然而,这是我的生命,它一点一点地渗进了这堆胶泥之中。这是我的血液,我任它隐藏在这座雕塑的内心深处――我生命的光阴之中。"

    卡米尔懂得爱情――在她与罗丹之恋中,"始终是她承担一切风险,她,毫无保留――从未保留――勇往直前,慷慨大方,直至完全献身。因为,她爱他。"

    卡米尔死后留下不多的作品,但每一件都有价值,她的存在,令那些在世间哗众取宠、无所作为、庸庸碌碌的女人自残形秽,影星伊莎贝尔。阿佳妮曾在电影《罗丹的情人》中卖力地饰演过她,但我认为根本无法成功,演员只能扮演与演员同样趣味的人物,事实上,谁都无法扮演她,她是个不可"扮演"的人物,只有无知无识的老百姓才会相信女演员的装腔作势,卡米尔很有头脑,她独特的无与伦比的精神气质远远超出演员的能力范围,她的作品证明,她是世间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女艺术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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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陶兰说话时,电话响了,我没有接,但电话一再响起,我不得不接听,是冯雪光,她问我:"你是不是与兰兰在一起?"我说是。

    他说,让她哥哥跟你说话,我听到电话里一个像老头似的声音响起:"我是兰兰的哥哥,兰兰麻烦你了,请你提醒她吃药,有什么事打我的电话。"接着,他告诉我四五个电话号码,我一一记下后,挂下电话,抬眼看陶兰,只见她拿着自己的小包以及一杯水走进洗手间,并锁上门,一会儿,里面传来洗澡的水声。

    于是,我打回电话,向陶兰的哥哥询问有关陶兰的事情,他哥哥支支吾吾,除了说陶兰喜欢看我的小说、想认识我以外,只是不断地说麻烦我之类,倒是他反而详细地问了我的住址,以及如何走到,我们刚通完话,洗手间门开了,陶兰裹着我的浴巾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煞是迷人,但我总觉得,这个表情有点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像是那种下了某种决心之后装出来的。

    383

    "你是什么病呢?"我好奇地问她。

    "我吗?"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我怀孕了。""除了怀孕,你还有什么病?""疯病。"她仍做出鬼脸。

    "还有呢?""性病。"她故做不好意思的神情。

    "还有呢?""浑身是病,总之,说也说不完,你就眼巴巴地等着我传染你吧!"她说到这里,脸上轻松的神色已经一扫而空了。

    384

    我走上前去,抱住她,她竟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我正要松开,不料她却抱住我,由于她动作突然,浴巾滑落到她的腰际,她说:"我没有病。"我说:"你哥要我提醒你吃药。"她说:"我已经吃了。"我说:"我喜欢你的细腰。"她说:"我的腰其实并不细,它很圆,因此看起来显得细。"我说:"有多细?"她说:"现在吗?"我说:"对,现在有多细?"她说:"现在没吃东西,一尺六,如果吃了,就会一尺七。"我说:"我喜欢一尺六的细腰,但从未想到在现实生活中会遇见。"她说:"你为什么喜欢细腰呢?"我说:"我有一篇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是个细腰,因此,我就喜欢细腰。"她说:"那你就先凑合一下,把我当成你的女主人公吧。"我说:"那可不一样,我的女主人公是个舞蹈演员。"她说:"这样吧,我把我的腰借给她,这样行了吧?"我说:"也许行,你可以站到我的电脑边,我看着你的细腰进行描写,就像你画画一样,画画不是需要一个模特吗?"她说:"但是,你会怎么写呢?"我说:"我要先观察,才能下笔。"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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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抱得很紧,她仰着头,我只能看到她的脸,我感到她是那么漂亮,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粗声粗气,但却无法破坏她的漂亮,事实上,用漂亮来形容她是不恰当的,她不仅漂亮,而是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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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仍旧看着她,盯着她看,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我终于确定,只有醒目这个词才适用于她,这就是为什么我总要忍不住看她的原因,也是她为什么能留给我深刻印象的原因,从她的第一个背影开始,我便把她的形象牢牢记住了,而且,她确实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姑娘,我记起,即使在她失神地坐在舞池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叫你想看她的欲念,她就是有这种劲头儿,正是这种劲头,叫你无法讨厌她,你很难做到讨厌她,谁能去讨厌一个总会招惹你去看的人呢?尤其是,那种"看"会带给你那么愉快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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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舞池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无论如何表现,都很醒目。

    她生活在世,目的就是为了牵引人们的目光的,她的一举一动,叫你忍不住去看,她的形象,无论是哪里,一旦落到你的视网膜上,你就无法让她逃掉,她抽烟很醒目,她走动起来很醒目,她吃东西也很醒目,她喝水的姿式与众不同,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像是一个整体,不管你看哪里,都会感到比别的姑娘出色,她就像人群中的一只漂亮的野兽,令你不得不看,你的心脏一旦见到她,就会停止跳动,不能说她完美,因为她比完美还要完美,她有一种自然的气质,十分轻灵,令你产生幻觉,仿佛有一阵轻风总是跟着她,她在对你说话的时候,头发会忽然间飘动起来,你看她在站着,迷茫地注视着什么,但一忽而她便跳起舞来,再一忽而,她就像在梦中那样翩翩起舞,她很少把手臂伸出,而一旦伸出,你就会觉得她是在叫你过去,你的脚不自觉地就会移动,她的长发就像她的手臂一样,能够自然而然地飞舞,仿佛可以听从她的指挥,就如同她的每一根头发内都有一根神经似的,她的眼睛散漫无神,但只要目光一聚拢,就如同一根银针,直直地射进你的眼睛,她要是对你一笑,你就会感到今生今世彻底完蛋了,她的笑令你害怕,让你感到,只要能呆在她的身边,只要能看到她,为她干什么都行,你事后才知,当时你已失去自己的意志,你已在她面前彻底破碎,你已魂飞天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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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当她高兴的时候,简直就是夺目。

    她是我见过的惟一个可以用醒目来形容的神奇姑娘,我想她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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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就是夺目,她仰着脸看着我,对我笑,说着高兴的话,我意识到,我们其实在相互说情话,我们的声调又高兴又温柔,一句接着一句,有点不知羞耻,有点傻,却令我感动,是的,她的话令我感动,我想我简直感动得什么酸话都说得出来,而且,发自内心,就像应该这样说一样,就像只能这么说一样,更怪的是,还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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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该把你抱到床上去了。"我说。

    "你真的敢这么做吗?"她说。

    我抱起她,向卧室试走了一步,她大叫起来,我松开手,她重新站到我面前,她用双脚踩住我的脚,对我说:"你还是把我抱到床上去吧,我已经快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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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她抱到床上,她指了指自己的浴巾,我故意向上翻了一个白眼,她笑起来,自己在床上怪里怪气地滚了两下,除下浴巾,递给我,她盯着我的眼睛,让我只好也看她的眼睛,直到我转身离去,都没有向别处看一眼,我出了卧室,也进入洗手间洗澡,我三下两下便慌慌张张地洗完,然后擦干,顺手用湿毛巾擦了一下雾气腾腾的镜子,从里面看到我自己的脸,一瞬间,我被自己难看的长相惊呆了,慌忙掉过头去不看,可是,镜子里的形象却鲜明地浮现我的脑海中,我禁不住好奇,再次探头向镜子里看了一眼,一下子,我颓了,我不知别人是否有这种感觉,我想我是有的,面对一个十分漂高的姑娘,我会觉得我与她不相配,至少是在肉体上不相配,要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会有一种可以混水摸鱼的侥幸心理,但这是在白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把我的侥幸心理一扫而空,一时间,我恨不能在原地转上几圈,真是百感交集,一个好笑的念头浮上脑际,我也不怕人见笑,干脆在此说出来:我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形状猥猝却正准备牛刀小试的业余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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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出现心理障碍,对此,我的办法是,尽力说服自己――我告诉自己,世上的事物都讲究个搭配,比如:好的配次的,美的配丑的,年老的配年轻的,富的配穷的,但我没有能够成功地说服自己,因为即使是搭配,也有别的搭法,比如:好的配好的,次的配次的,美的配美的,丑的配丑的,年轻的配年轻的,老老的配年老的,富的配富的,穷的配穷的,显然,后一种搭法更令人容易接受,而前一种呢,无非是自我安慰罢了,不合理,讲不通,太不合适了!

    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我裹上浴巾,急于出去宣布我的成果,但转念一想,这种成果还是不宣布的好,而且,为什么非要乱搞呢?难道我真就死盼着这件事吗?我拍拍自己的胸膛,别说,据我推断,其实还真不然,尽管我已三十二岁高龄,一向不怵美女,但此刻,我再次打开浴巾,看了看自己那如同上了糖色的褪毛呆肥鹅般的荒唐可笑的肉体,淫秽的念头竟然在刹那间一扫而空――妈的这次我还就奔精神之恋了!还就不乱搞了!谁能把我怎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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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厅里,找到自己刚才在心花怒放的情况下脱下的衣服,踏踏实实穿上,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卧室,陶兰靠在一个枕头上,弓着一条腿在看一本我扔在床头柜上的书,我叫了她一声,她看了我一眼,脸上如我所料,露出惊异的神色,这下我简直有点神气活现了,我一步迈上床,然后盘腿坐在她面前。

    "哎,你有过几个男朋友?"我问她。

    "几个吧。"她把书抱在胸前,对说我。

    "那么,等你凑够10个以后再来找我吧。"我做出一副老大的样子。

    "我正准备拿你凑。"她迅速回击。

    "你真有意思。"我退了一步。

    "怎么了?当我的第10个男朋友,会让你觉得丢面子吗?"她竟乘胜追击。

    "如果你不怕丢面子的话。"我试探她。

    "我还真挺要面子的。"她着了道。

    "这太好了。"我高兴地说道。

    "但我却想丢丢你的面子。"她忽然回击。

    "我?我面子都丢光了,很难再有什么可丢的了。"我退守。

    "除了做我男朋友。"她说出一句聪明话。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我明知故问。

    "我是说,你还没有试过做我的男朋友。"她再次着了道。

    "那么,你就试试吧。"我大笑起来,但我笑得太早了,她很聪明,聪明的人是会说聪明话的,这是聪明姑娘很难掩饰的一个优点。

    "真的吗?"她挑起一双眉毛。

    "你愿意的话。""我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呢?""你指什么?""我是指,对你下手。""你已经对我下了半天嘴了。""知道吗?你很机灵。""所以我早就知道了。""那么,你是跟谁学的?""你是说我这么机灵?""我是说你这么会耍贫嘴。""如果没有你配合,我什么也贫不出来。""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也听不到――""那么多废话。""是的,那么多废话。"她看着我,脸向我靠近,"嘿,你能不能闭上眼睛?""当然可以。""那你就闭上吧。""为什么不是你先闭上?""因为我怕你趁机打我耳光。"出忽我的意料,她再次说出聪明话。

    "那么,你不会打我耳光吧?""我从没有打过你。""你不会想试试吧?""我很想知道。"她面带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才机灵。"我的表情与她一样。

    394

    有时候,我认为自己迷恋北京姑娘的原因之一,就是北京姑娘能够任何时候与你斗嘴玩,这种涉及想像力的情趣为外地姑娘所罕见,与外地姑娘在一起,除了完全听不到聪明好笑的话以外,还得尽情享受按部就班的痛苦,而有意思的北京姑娘却能在无论何时都能与你心领神会,她们的笑话就如同从空中信手拈来一样,我所有在乱搞时由于说笑话被打断的性经历,都是发生在北京姑娘身上,而外地姑娘呢,除了跟笨蛋似的学着电影里千篇一律的胡搞一气的模式胡搞一气之外,简直没有任何有趣的意外发生,我相信,这恰是北京姑娘真挚迷人之处,外地姑娘往往依环境气氛的规定,做到恰如其分地见风使舵,而北京姑娘一旦灵感大发,想出妙语,就根本不管不顾,非要说出口不可,有时即使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这使得北京姑娘有机会领略创造性生活的美好之处,虽然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不足挂齿的小事上,但若没有这些小事,就没有机会煅造专门属于北京的生活方式,就没有真正的无所不谈、优雅迷人,没有那种像是呼之即来的自由空气,当有一次,我在时装店里看到一个长像丑怪的北京姑娘,用一串妙趣横生的妙语,把一个像是她男朋友的南方白净帅哥训得理屈词穷之际,不由得哈哈大笑,拍手叫好,也许正是因此,那位土帅土帅的帅哥才肯与北京丑姑娘混在一起,因为他在别的姑娘那里无法得到这种有意思的经历。

    395

    "你别离我太远,我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你,我要随时随地摸到你。"陶兰忽然对我说出一句情话。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双双坐在沙发里,衣冠整齐,陶兰已换上一身新衣,深蓝色牛仔裤与一件被一条宽牛皮带系在里面的白色棉布上衣,女画家不像女画家,倒像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摹仿秀中的日本偶像剧明星,已是深夜,整个白天,我们忽睡忽醒,分头吃饭喝水,而且,两人还时常错着时间,我们并没有如无知读者所料,乱搞一气,倒是没少耍贫嘴,似乎我们是在通过耍贫嘴而相互熟悉,就像两只通过互相嗅来嗅去而相互熟悉的动物一样,事实上,在我们俩同时醒着的时候,没少说下流话,简直可以说是下流大话满天飞,如果单把那些下流话罗列出来,你简直就会认为我们已经乱搞过100次了,可是,情况不是这样的,我们相安无事,只是互相乱亲了一气,陶兰快活的性情在此展现无疑,而且,连她本人都十分好奇,直对我说:"跟作家说话就是不一样,我觉得真痛快,你怎么那么能说呢?"

    396

    "你不知道吗?我就是著名的碎嘴周文,如果有一天,你在我的吐沫里不幸淹死,那么你可不要抱怨说让话痨给害惨了。"我这么回答她。

    "可是,你怎么会成这样呢?"她故作惊奇状。

    "我告诉你啊,在他妈万恶的旧社会,中国人要想把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训练成一个仅凭一张恶嘴就能把一家子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的死老太太,得用恨不得八十年的时间,可是换到现在,我还就告诉你了,他们只要让一个编剧写上二十集情景喜剧就能办到,我就这样让他们给办到了。""知道我要是你妈该怎么着你吗?我就穿上钉子鞋,轻轻地,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踩死你!""你傻呀你,我妈才不会呢,我妈要是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就会在快踩到我的那一刹那,把脚这么慢慢地一歪,再一挪,一下就把在旁边傻笑的你给踩死。""那我妈哪儿干呀,我妈绝对跟你妈急呀,我妈百分之百地拿一根儿烧红的火筷子,在你妈脑门儿上"滋"地那一烙,然后装上大帆船,穿过大海,越过密西西比河,沿着赤道兜半个圈子,最后拐到黑非洲,把你妈卖给老黑奴当小老婆,让她把能吃上蚯蚓当成永生难忘的享受。""那你妈可就犯大错误啦,我爸在这种情况下,能看着不管吗?我爸绝对用烧得不太红的火钩子把你妈的嘴一钩,随手扔进火炉,在上面再座上壶水,把你妈烧得直冒泡儿。""哎哟!那你爸可惹事儿啦!你别忘了,我妈也有老公呀,我爸性子多烈呀,我爸从裤兜里掏出崩弓子,放上一个烧红的煤球儿,"啪"地一下,就把你爸的门牙崩掉,然后再啪地一下,把第二个煤球儿崩进你爸嘴里,烧得你爸原地转七个圈儿以后――才能倒地而死。""那你爸这娄子可捅大了,我爷爷怎么可能对这件丧尽天良的事儿坐视不管呢?别忘了,我爷爷是个老淘气包儿,他闪身就能冲到你爸后面,往你爸屁股里插一捻儿,拿根火柴往鞋底子上一擦,把小捻儿一点,你爸就被放了小礼花了。""那你爷爷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你别忘了,我爷爷是司令呀!他派俩勤务兵,五花大绑就把你爷爷装进2020S了,然后拉到撒哈啦沙漠上,一脚踢出车外!你爷爷半截身子入了沙漠了,还呼救呢,这时候你看吧,我爷爷驾着B52轰炸机就来了,一颗小小的汽油弹扔下去,你爷爷就找不着了。""那你爷爷可就太不自量力了,想想看,他要这么伤害我爷爷,我奶奶能答应吗?我奶奶你没听说过吧,我奶奶家原来是做炮仗的,她随手往兜里揣一个二踢脚就出发了,你爷爷犯罪完毕,开着飞机还在现场自鸣得意呢,这时候我奶奶就到了,先最后抽一口大麻,让自己再晕点儿,也让火亮点儿,左手冲你爷爷打打招呼,右手就把兜里的二踢脚拿出来了,往烟头儿上一凑,你爷爷这时候要跑可就来不及了,你爷爷只听见第一响,汗就下来了,第二响的时候,你爷就觉得B52出问题了,大头朝下,做着尾旋就跟我爷爷认错去了。""那你奶奶就后悔吧,因为我奶奶在这种时刻是绝对绝对不会闲着的,她万分之一万会挺身而出,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你奶奶身后的吗?她腋下夹着一棺材就到了,把你奶奶往棺材里一装,转身就奔了北极了,先用冰盖一小房子,再把你奶奶放出来,让她往大冰床上一躺,少废话,出台!开始接客!我奶奶一吹哨儿,一帮爱斯基摩嫖客穿着鲨鱼皮的JACKET就上来了,你奶奶最多挺上两小时准玩儿完。""那你奶奶可就算是陷入困境了,我爷爷的情妇虽然跟我奶奶一直不对付,但到了这种时候,怎么着也会看不惯的,她肯定会亲自赶奔北极,先揪着你奶奶让她最后看一眼北极光,然后呢,把你奶奶装进嫖客落下的独木舟里,一根针灸顶着你奶奶的眼珠子,叫她先把船划回北京什刹海,到地儿之后,一抖肩膀,把双肩背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照妖镜来,让你奶奶一照,你奶奶立码就变成一只小苍蝇了,然后我爷爷的情妇花三块钱买一个塑料苍蝇拍儿,一拍子下去,你奶奶可就当场毙命于汉白玉小石狮子的鼻子尖儿上了。""很明显,这件夹带着封建迷信色彩的惨无人道的兽行发生以后,那你爷爷的情妇只好不得好死了,我三姑跟我奶奶的关系可特铁,我三姑夫跟我三姑一辈子没红过脸,两人相互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点点头,眨眼间分两路就把你爷爷的情妇给包抄了,我三姑夫先一个绊儿把你爷爷的情妇撂地上,我三姑往上一骑,从腰际拔出一个无源电钻,对着你爷爷的情妇脑门儿就――还用说,天地良心嘛――""那你三姑和三姑夫这对儿狗男女就算是找到世上最大的大麻烦了,我四舅和四舅妈――""你四舅和四舅妈除了死于非命以外,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想想看,我二姨和她儿子丧门星是多仗义的人呐,正义怎么能让邪恶占了便宜?知道他们怎么TEACHYOUR四舅ANDYOUR四舅妈ALESSON的吗?――""――""我们能不能说归说,不拍对方的肩膀?你把灵感都给拍没了!""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垫肩都让你拍成护舒宝了,知道它现在在哪儿吗?""哎哎哎,我提议,家族大战到此结束,太残忍了!""对对对,早该结束了,这么缺德而又伤感情的事儿要是让我妈知道了――""――"

    397

    我们由于说笑得太急,终于双双咳成一团,直到各喝了一杯水才真的停住。

    "咱们不斗嘴了好吗?"她说。

    "咱们不斗了。"我说。

    "我没伤着你们家阵亡人员吧?"她说。

    "你们家伤亡这么惨重,我该怎么表达我的哀思呢?"她抱住我:"求你了,我们不是说好不斗了吗?""好吧,从我做起,真的不斗了。""这可是你说的啊――让我再说一句,就说一句,只说一句――"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但仍听到她从我的手指缝里叫道:"求求你,求求你,你就满足满足我吧――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398

    我松开手,停了停,问她:"那你说,我应该什么样?""你得像那样,就像,就像我们认识1000年了,互相特别知根知底。""那是怎么个样子?""要是不知道,你装装也行。""可我怎么装呢?""就这样,首先,你用不着老看着我,然后,你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比如――""比如,你想亲我就亲我――亲哪里都可以。

    399

    我不看她,弯下腰,把脸放在她的腹部,在牛仔裤的勾勒下,她的从大腿到腰部的弯曲是那么完美,那么令人向往,过了一会儿,我把系在她牛仔裤里面的棉布上衣揪出来,然后松开皮带,解开当中的裤扣,把拉链往下拉到一半,这样,她的肚子就露出来了,我伏下身,吻她的肚子,再用胳膊抱住她的细腰,我们就像一下子被僵在另一个时空里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动不动,后来,她用手向上拉住自己的上衣,不使它掉下来遮住我的脸,再后来,她从沙发上出溜到地板上,平躺在那里,我用脸轻轻蹭着她光洁平滑的肚皮,我听到里面咕噜噜的响声,她两腿伸直,手臂伸向上方,我听到她长长的叹气声,我把她的上衣拉下来,重新盖在她的肚皮上,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我问她:"好吗?"她闭上眼睛,说:"好。"然后,她咬住嘴唇,浑身像战栗似的抖了一下,她再次睁开眼睛,看着我,对我一笑,说:"我觉得很舒服,你呢?"我点点头,她再次闭上眼睛,我躺到她身边,躺到地板上,当我侧过身对着她的时候,她就像是知道一样,与我同时侧过身,我们拥抱,接吻,我搂紧她,搂紧了再搂紧,用力搂紧,直到她的骨节发出"咔"地一声轻响,我不再用力,松开手,我们靠在一起,平躺着,我问她:"好吗?"她说:"好。"我们再次接吻,这是一次长长的接吻,我睁开眼睛,发现她的眼睛仍然闭着,我看着她的脸,一会儿,她也睁开眼睛,笑着对我说:"难道我们真的认识了1000年了吗?"我说:"我们刚刚认识。"她说:"那么,我们就算刚刚认识吧,这样也好,就像我们还有1000年可过。"我说:"我爱你。"她说:"我爱你。"我再次说:"我爱你。"她回答说:"我爱你。"然后,她对我一笑,说:"亲爱的。"我拉住她的手,她使劲握了一下我的手,对我说:"亲爱的,我从来没有叫过谁亲爱的。"我想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来,事实上,我也想叫她亲爱的,就在她叫完之后,就在这明亮的灯光之下,就在她的注视之下,就在离她不到一寸的距离内,但我没有叫出口,我转过头,目光望向别处,用力握她的手,我把头转回去,看她的脸,我看到她在神经质地无声地哭泣。

    "亲爱的。"她再一次叫我,"别离开我,一秒钟也别离开。"我用力握她的手,她擦干眼泪,对我说:"要是分手,也让我离开你。"我点点头。

    她说:"你别离开我。"我吻她,对她笑。

    她说:"我不能允许你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听到我的命令了吧?"我点头。

    她说:"那你会不会不听?"我说:"不会。"她说:"就在今晚,只是今晚,今晚你属于我,你要一直捱着我,还要一直想着我,你做得到吗?"我松开她的手,把挡在她眼睛上的头发拨开,我摸她的头发以及她的额头。

    她问我:"你以前有多少个姑娘?"我说:"连鸡都算上,加起来二三十个吧。"她说:"今天夜里,她们都会不好受――满地打滚儿,万箭穿心。""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恨她们,我一恨谁,谁就会不好受,你相信吗?"我说:"我不信。"她笑了,说:"你连我的笑话都能听懂吗?""是呀,"我说,"我们互相知根知底,已经认识1000年了。"她再次笑了,说:"我也能听懂你的笑话。"我们一齐笑,我坐起身,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她是这样一个起法,先是一挺腰,然后直直地起来,直到站住,我们再次拥抱,她为了能够到我,踮起脚尖,我们接吻,然后松开手,她再次抱住我,用两条腿盘住我,就如爬树那样,爬到与我平齐,对我说:"我怎么会这样?"

    我们双双再次坐到沙发上。

    我说:"都是言情小说教的。"她说:"对,全赖言情小说。"我问她:"你看过什么言情小说?"她说:"我看过你写的言情小说。"我说:"我从没写过言情小说。"她说:"别强嘴了!你就会写言情小说,你写的每一张纸撕下来都可以当春药吃,你就是一个熬春药的破砂锅,你竟敢连这一点都不承认吗?"我说:"我看你倒是能写出言情小说,现在就写吧,我也学习学习。"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提高声音对我说:"你?你长这么难看,哪儿配写言情小说呀?"我说:"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你也就配写几笔言情小说。"她说。

    我说:"你是不是找我把你写进言情小说里呢?"她说:"你――你呀――浑身阴谋诡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了我,就会再有姑娘找上你,想和你一起仿摹咱们俩,你呢,就顺水推舟,可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是一个画家,你要敢写我,一夜之间,北京所有的公共厕所里都会出现你的裸体画――而且,是铜版纸的,还配有文字介绍:一针灵!""没用,我不怕,我已献身写作了,小小威胁,如苍蝇求饶之惨恻之嗡嗡声,不予理睬!""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怎么竟然还厚着脸皮活着呢?"

    400

    "我陪着你死吧?"夜里,我们钻在被子里,我抱紧她,对她说。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那么,等你操完我,我们就去死。""我要是操不完呢?""那你可就太笨了!"我把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向下慢慢滑动,她抓住我的手,让我滑得更快一些。

    "摸到了吗?"她问我。

    "摸到了。""这是你的手吗?""是。""我好吗?"她问我。

    "好。""真的好吗?""真的好。""那么,你把衣服脱掉吧。""我还是先帮你脱吧。""我自己脱。"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