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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月下共商计谋

  月儿道:“那么说,小姐,我还是不能冒充你么?”
  岳小湄道:“那也不见得。”沉吟了一下接道:“月儿,看看有什么吃的,准备些……”
  月儿笑了一笑道:“小姐,你……”
  岳小湄道:“我要住在这儿两天,以两天的时间,传你五招剑法……”
  月儿大感意外,看着岳小湄好半晌,才失声道:“小姐,你……允许婢子冒充你?”
  岳小湄道:“在我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我只能……”叹了一口气,没再往下说,只因月儿已一阵风似地跑去准备食用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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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回到易家大院,已是酉时三刻。
  法雷和法明,仍在花园中的易铁山坟前,领着一干僧尼诵经超度。
  老王在坟前打了个转,看了看法雷的手势,转身直向易夫人内室行去。
  静静地后院中,易剑寒正侍奉着易夫人在进膳,老王悄悄地走进去,毕恭毕敬的向易夫人和易公子请过安,这才垂手肃立一旁。
  易夫人淡淡地看了老王一眼,低声道:“要办的事,都准备好了?”
  老王道:“夫人指令要到城里买的香烛纸马,老奴已全数买齐了。”
  易剑寒略感意外的看看老王,转向易夫人道:“娘,家里面的香烛纸马不够用么?”
  易夫人摇摇头道:“今年是你爹廿周年大祭,所以我要老王多备办一些香烛,多找些僧道,在墓园中打七七四十九天大醮。”
  易剑寒哦了一声道:“孩儿明白了。”
  老王皱了皱眉,看了易剑寒一眼。
  易夫人这时正接过贴身丫环小萍递过来的半碗热汤,向易剑寒道:“这碗汤,快趁热喝下去……”
  易剑寒看了那碗汤一眼,低声道:“娘,还没到二更,我还不急着上床歇息,这汤不是临睡前才喝么?”
  易夫人道:“孩子,我要你先喝半碗,就是想让你先去躺一会儿,养养神……”
  易夫人叹息了一下,接道:“今夜子时过后,便是十九,你必须早些起来,陪同为娘去祭奠你爹……”
  易剑寒黯然地接过汤碗,一口喝下,那一刹那间,他眼角余光,发现老王脸上掠过一丝极不易为人察觉出来的笑意。
  易剑寒双手捧着碗,故意装着没喝完,半掩着脸,心中却在想,这汤是为了神气益智的,娘要我每天临睡前喝下去,在道理上自然讲得过去,可是,如今只不过要我打个睏,休养一会儿……而娘却要我喝下半碗,这是什么缘故?
  易剑寒一念及此,心中颇感不安,但他转脸看到母亲的关怀眼色,顿时又疑虑尽释,暗道:娘这么关心我,我岂能胡思乱想。
  他天性纯孝,虽然起了疑虑,却不曾深思。
  易夫人这时已向老王挥挥手道:“老王,大醮从今夜子时起算,你快去告诉那些和尚准备法事。”
  老王恭谨的应了一声是,又向易剑寒请了个安,这才退出去。
  易夫人叹了口气,看着易剑寒道:“孩子,去歇歇吧,也许,明天就不容易有歇着的时候了。”
  易剑寒应了一声:“孩儿遵命!”转身而去。
  易夫人向婢女小萍点点头,小萍迅速举步,随着易剑寒向外行去。
  易夫人眼见易剑寒和小萍都已离开后院,这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了伸双臂,缓缓地站了起来,仰天吐一口大气道:“这一天可真够累人的……”
  老王此时忽然像鬼魅般一飘而至,望着慵懒困倦的易夫人一眼笑道:“夫人,我比你更累……”
  易夫人似是早已知道老王会回来,目光流转,无限情意的看着老王道:“我知道,你这一趟很辛苦,但愿你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老王道:“总算我不虚此行。”
  易夫人一笑道:“找到了什么?”
  老王道:“岳小湄。”
  易夫人大为意外地哦了一声道:“她……她没有逃走么?”
  老王道:“没有,岳小湄那几天是到她师父那儿!”
  易夫人道:“她师父是谁?武功很高么?”
  老王道:“岳小湄不肯说,为了不另树强敌,所以我也没再追问。”
  易夫人道:“很好,只要岳小湄在牡丹园,咱们的计划,似乎仍然可以重新来过。”
  老王笑道:“夫人,我已先跟岳小湄约定了日子啦,只等易公子去见她了。”
  易夫人道:“那一天?”
  老王道:“三天之后。”
  易夫人道:“那就是廿一号。”
  老王道:“不错。”
  易夫人目光一转道:“这一回,只怕不能再让剑寒这孩子一个人去了!”
  老王道:“我去。”
  易夫人摇头道:“你不能明着着去,否则,剑寒便会瞧出可疑之处了。”
  老王笑道:“你还打算易公子能全身而退么?”
  易夫人道:“天下事很难预料,比如上次我们断定,剑寒只有百分之一活命的机会,结果,他不但毫发未伤的回来,甚至还给我们惹来了许多疑虑。”
  老王道:“那——你的意思是……”
  易夫人道:“为了慎重,我决心自己陪着剑寒一道去一趟。”
  老王道:“方便么?”
  易夫人笑着掠了掠鬓角道:“有什么不方便?何况,你也可以借着伺候车马为名,名正言顺的同行呀!”
  老王道:“可是——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岳小湄武功很高,杀得了剑寒,那当然很好,但如——岳小湄不敌易公子,我们又当如何处置?”
  易夫人道:“由你下手,将他们同时处死。”
  老王一怔道:“我来下手?”
  易夫人道:“只要做得像互拼而亡,江湖上又有谁会明白个中真象?”
  老王笑了笑道:“这倒不失一石二鸟之策!”
  易夫人道:“早知岳小湄未逃,今晚也用不着先要剑寒喝下那半碗汤了。”语音一顿,又道:“还有一件事,要交代法雷。”
  老王道:“明天的计划,改期执行么?”
  易夫人道:“一切等剑寒见过岳小湄后再说。”
  老王道:“好!”
  易夫人忽然笑了一笑道:“剑寒一定睡了!”
  老王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趋前一步,看着易夫人那泛起红晕的双颊,大大地喘了口气,忽然摇摇头,迅速地退了三步,长叹一声道:“我还有事!”
  转身疾行而去。
  易夫人颇为意外地怔了一怔,凝视着老王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喃喃地自语道:“难道我真的老了么?难道我老得连……”
  她似乎不愿再想下去,咬着牙,缓缓走向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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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沉,小庙后的老榆树下,此时却出现了一条人影。
  这条人影行动快捷无比,在树下略一停留,便如行云流水般,疾行而去。
  树根下却留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不留心的人是看不来的。
  不过,留下记号的人相信,只要易剑寒来,他一定会瞧得出这个记号。
  可是,易剑寒能来吗?
  易夫人那半碗汤,有什么古怪呢?而易剑寒每天睡前都会喝一碗补气养神的汤,又是为什么?
  慈母的爱心,易剑寒难道还能不接受吗?
  但初更刚过,易剑寒的房中却有了动静。
  本该呼呼大睡的易剑寒,此刻居然悄悄地爬起来了,他没有掌灯,也不曾惊动任何人,蹑足走出门外。
  附近没有一个人,因为每当易剑寒入睡,所有伺候他的人,都会离去,谁都知道公子爱睡,而且不到五更,绝不会醒来,今天虽然不同,但小萍已来告诉过他们,让公子睡到三更。
  易剑寒有点茫然,也有点高兴,这些下人不在,更好,否则,他还得费点心思方能走出这座西跨院。
  转过了月门,易剑寒第一个念头,是要去坟园中打探一下法雷这伙人的动静。
  但他走到花园门口,又改变了主意。
  诵经和钟鼓木鱼之声,使他觉出,自己无法在那些人面前隐身,更何况,他心中在想着:我今天没把那半碗汤真的喝下去,居然会很快的醒来,这件事透着太多的奇怪,自己很想找一个人问问明白一下。
  这个人当然是岳小湄。
  易剑寒一念及此,他立即不去花园,而侧身移向东边的矮墙,十分小心的越墙而出,偷出易家大院。
  要找岳小湄,只有到他们约定的地方。
  小庙后,榆树下,易剑寒匆匆行来,他并未料到,岳小湄不过盏茶之前,曾在树下惊鸿一暼的逗留过。
  易剑寒绕着榆树走动,心中思潮起伏。
  他想的很多,最令他不安的是,母亲为自己准备的汤,难道也会被别人做了手脚?
  这人是谁?小萍?还是老王?
  易剑寒再聪明,他也决不会疑心到他母亲易夫人的身上。
  突然,易剑寒脸色变了一变。
  榆树的根部,那个小小的记号,吸引了他。
  那是,一处长仅三寸,阔仅八分的树皮,被人剥了一半下来,当真是换了别人,谁也不会注意。
  易剑寒皱眉想了一想,立即俯下身子,仔细的把那树皮拨开,树皮下面那方寸白皮上,被人用指刀划出一个小小箭头,指向地下。
  易剑寒大感兴趣的顺着箭头所指之处,用手向下挖去,他这么做,不过是一个直觉,他根本没有考虑,这箭头所指,是什么含意,只觉得土质很松,似是覆上不久。
  但他这一挖,却挖出了结果。
  尺许深处,他找到了一个五寸长的青竹筒。
  易剑寒小心翼翼地拿起竹筒,又仔细的察看了一番,觉得这竹筒乃是刚刚砍下的新竹,更证实了他的想法,埋入土中为时不久。
  竹筒的一头有节,另一头则是用一团竹叶塞住,易剑寒拿开竹叶,里面藏着一张小柬。
  易剑寒暗道:“会是小湄留下的么?”
  他匆匆的打开小柬,只看了一眼,人就楞了。
  那小柬上写着:“老王曾去牡丹园,误以月儿为我,代你们订下三日后生死约会,你不能不来,我又不能现身,君有何方,可解此困境?月儿已有必死之心,君亦恐难逃池鱼之劫,为君筹思者再,唯有称病一途耳,字奉易兄谅察。小妹知名不具。”
  敢情老王不是去买香烛纸马,而是去了牡丹园。
  易剑寒再笨,也会想出一桩大为惊讶的事了。
  老王有问题,不足为怪,可是母亲呢?
  老王瞒了母亲,还是母亲和他们……易剑寒不敢往下想。
  他秉性至孝,要他去想到自己母亲可疑,那是他决不甘愿的事。
  望着岳小湄留下的小柬,易剑寒呆呆不知所措。
  他想,自己一死,并不足惜,可是,亡父大仇,又有谁能代报?
??? 岳小湄么?她孤掌难鸣啊!
  易剑寒不能不慎重考虑岳小湄的话了,称病么?装什么病呢?
  而且,自己一向健壮,忽然生病岂不令人起疑?
  这薄薄的一片纸柬,有如千斤寒铁般,压在易剑寒心头,使他坐在树下,几乎站不起来。
  易剑寒足足想了半个时辰,仍然难以决断。
  远处已响起三更的梆声,易剑寒如梦初醒,一惊而起,暗道:“我得赶回去,否则,不必等到后天,老王就会下手了……”
  易剑寒一念及此,立即全力奔回大院。
  他在跨近院墙之前,早已把岳小湄留下的那个小纸条子撕得粉碎,丢入院外的一条小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