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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海逆浪

毛头小子也同时伸手握住司徒明月的手。司徒明月突然感觉手心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本能地急缩手,连意念都来不及转,毛头小子已经闪电般滚进了树丛之中,连野兔都没那么快,简直就像是疾射的弹丸。

“着了道了!”司徒明月立即恍悟,但一只手臂已经开始酸麻,这分明是极厉害的剧毒发作才会如此之快。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毛头小子正是上一次替“无头人”传毒纸团的小家伙,原本上次还以为他是无知被利用的顽童,他装的还真像,现在看来不是,他是个可怕的小鬼,想不到自己以冷静精细自豪,却一而再被小鬼跌金刚。

这一想,使他啼笑皆非。

他又想到,莫非“无头人”便是杀害柳漱王母女的凶手?

不久前离去的村姑极可能是他们一伙的……

愤,怒,恨,毒挟着杀机一起涌起。

手臂已麻到肩部,五指屈伸已失去灵活。

脑海里灵光一现,“四绝夫人”赠送的“保命金丹”正好派上用场,于是他探手人怀,忽地又警觉到对方定在暗中等待毒发下手的时机,如果让对方知道自己有解毒的灵丹,便将失去宰杀对方的机会。

心念之中,他故意作出痛苦之状,悄悄在怀中捻开瓷葫芦,取出一粒丸子,然后抽出手打个踉跄,借整发抹脸的动作把灵丹放人口中,再佯装愤极的神态,抓剑,旋身,四下张望,找寻搏击的对象。

灵丹真灵,只片刻间便产生了效用,酸麻渐消。

毛头小子又现身出来;脸上的血渍已抹净,果然不错,正是那传毒柬的小子,只是现在已没上次那种畏缩惊惧的样子,代之的是一分得意。

司徒明月的身躯在摇晃。

毛头小子试探着迫近。

“大爷,这可比喝酒难受!”毛头小子咧嘴龇牙。

“小子,你……居然敢?”

“没办法,谁要你大爷带这么犀利的宝剑。”

“你小子……作死!”司徒明月已经站立不稳。

“嘻!我是刚出山的日头,路还长,不想死!”

“你”

毛头小子已迫近到八尺之处。

“雪剑,当今第一奇兵,能摸一摸也过瘾。”

“……司徒明月不再开口,头向下垂,看样子他已经无法再支持下去。

毛头小子又向前一步。

这一步,是生死的界线,最佳的出剑距离。

白光闪起,划过,动的画面在极短的一瞬间又静止,像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连极微的声息都没有。

错了!司徒明月倏然警觉,这毛头小子并非正点子,这一来便会打草惊蛇,正点子还敢现身么?心意这么一动,他身躯一歪,“咚!”地坐了下去。

又是一声“咯!”毛头小子也歪了下去,一颗小毛头和脖子分了家滚出一丈之远,鲜红的血喷染了大片掘墓时留下的黄土。

毛头小子两次以卑鄙的手段用毒,可说是可恶之极,所以司徒明月才发狠施出杀着中的杀着使之魂断头飞。

司徒明月在想,如果“无头人”便是杀害柳漱玉母女的主凶,而能在坟前将之诛杀的话,不但可以告慰死者之灵,同时也是相当快意的事。

毛头小子血已流尽,四周并无动静。

司徒明月开始不安,他自觉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刚刚不该一剑击杀毛头小子,这一来不但没了活日追问事实真相,同时也吓阻了他身后人出头。另有一个可能是来的不只毛头小子一个,如果使之伤而不死,情况便会不同。

心里才这么想,“嘿嘿!”冷笑突然传来,不由精神陡振,他装作要挣扎起身,但又体力不支地跌坐回去。

人影出现,是个蒙面人而非“无头人”,看体态并不陌生,努力一想想起来了,是不久之前在溪边柳林之中听命于“无头人”自报天地玄黄行三的那名密探,事实已经证明“无头人”便是杀人的主凶。

蒙面人停身在一丈之外,他开了口“司徒明月,幸会!”

“玄号密探?”

“不错,你还真够精,居然一口叫出本人代号。”

“无头人不敢出面?”

“只是收尸用不着劳动密使大驾。”

“你……一厢情愿。”“嘿嘿嘿……”

“谁是……杀人者?”

“杀人者,谁?”

“柳氏母女!”司徒明月咬牙切齿。

“你上路之后,亲自问她母女不就结了?”

司徒明月的身形一仰一倾,看来他就将毒发身亡。

蒙面人挪步前迫,口里道:“雪剑,稀世宝刀,绝代利器,从现在起就要易主了!”人已到了八尺之内。

又提“雪剑”,看来对方的目的在此。

蒙面人手已按上剑柄……

白光乍闪即减。

“啊!”蒙面人惊叫。

白森森的雪剑抵住蒙面人的胸口,他的剑来不及出鞘,司徒明月挺立在他的当面,目芒比之剑光毫不逊色。

“你……你居然不怕毒?”蒙面人栗叫。

“毒算什么,现在该你露脸!”空着的左手虚空一抓,蒙面巾应手而落,蒙面人的真面目显现:“呀!”司徒明月脱口惊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竟然忍不住惊叫出声。

做梦也估不到的事。

蒙面人居然会是“古月世家”的总管屠大展。

司徒明月真的是傻了眼,“金剑帮”密使的手下竟会是“古月世家”的总管,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这是活生生的事实,这当中是什么古怪?

情况变得相当地复杂而离奇。

司徒明月无暇去详细思索加以分析,他直觉地只想到两个可能,第一个是“金剑帮”与“古月世家”沆瀣一气。第二个是屠大展已被“金剑帮”收买而作了内奸。不管是什么,活口在自己掌握之中,定可弄个明白。

屠大展的脸色用难看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因为已经完全走了样,是多种反应的混合,仿佛一个黄花大闺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光了衣服,又像是一个走夜路的人突然碰见了鬼,那份惊悸恐怖臻于极致。

司徒明月的脸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屠管家,希望你能痛快些,在下耐心有限,不想浪费时间,现在回答头一个问题,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我……”居大展舌头打结。

“好,改变一个方式,‘古月世家’与‘金剑帮’是什么关系?”

“是……是联盟!”屠大展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联盟,嗯!金剑帮主是谁?”

“这……不知道!”

司徒明月拉了一下嘴角,剑尖微微向前一送,屠大展的身躯一战,业已变形的脸孔扭得更歪,籁籁而抖。

“说?”

“是……真的……不知道。”

“好,第二个问题,‘无头人’到底是谁?”

“是……是……白……”

“白什么?”司徒明月寒声追问。

“啊!”屠大展问哼了半声,腰杆突然挺直,双目暴睁,原地一旋,“砰!”地栽了下去。杀人灭口。

司徒明月电扑出去,不经思索的本能动作,宛若蓄足了势而狡发的飞豹,锐利的目芒同时作扇形扫瞄,眼瞥见左侧方一条人影脱出杂木林外,双脚略沾地面扭身疾追,由于树丛交错,无法作直线追击,动作虽然不慢,但到了林缘,那人影已没人十丈外的另一片林木中,身法之快捷真的如鬼魅飘风,如果目光不利,连想发现都难。

眼看已追之不及,现在只一线希望:居大展还活着。,于是,他又急奔回原地。

探视之下,一颗心顿时凉了,屠大展早断了气,已经是死尸一具,死人无法再开口,谜底当然不能从死人身上揭晓。

面对面的情况下,竟然让灭口者得逞,这筋头栽得不小,对方用的是什么暗器或邪门手段,何以无声无息。

司徒明月仔细翻检尸体,查遍了每一个能致命的部位和。

每一寸皮肤,最后终于在后脑“玉枕穴”发现了芝麻粒大的血珠,这是飞针一类的暗器所伤,而且可能淬有剧毒,才会一针毙命,如果灭口者追到近处下手,当然瞒不过司徒明月锐敏的感觉,这类暗器远距离无法以人力发射,所以证明对方是以机簧弹射,既强劲也极准确。

是“无头人”亲自下的手?可惜刚才没人看清人影现在能掌握的线索便是“古月世家”

的主人胡天汉,因为屠大展透露“金剑帮”与“古月世家”是联盟。

“燕云神雕”齐啸天一家的灭门血案,柳漱玉母女的惨遭杀害,这两笔血债铁定着落在胡天汉的头上。

他在坟前作了最后的凭吊,然后含悲离去。

晚风残照里。”

开封城外的官道上。

一片红云在官道上飘飞,映着晚霞更显得璀璨夺目。_红云突然间停顿下来,是一个大红披风的女子骑在一匹枣骝马上,上下一色红,“古月世家”的女少主“火凤凰”胡莺莺,她是被拦下来的,拦住她的是一个身着蓝儒衫的白面书生,鼎鼎大名的风流武士“逍遥公子”管寒星,当今十大年轻高手之一。

“管公子!”胡莺莺在马上开口,面有温色。

“莺莺姑娘,幸会!”管寒星持扇抱拳。

“为什么要拦住我?”胡莺莺一贯的任性口吻。

“不期而遇,岂能错过。”

“什么意思?”

“在下对姑娘十分心意,总希望能有机会亲近。”管寒星极有风度地笑笑,他的笑足以使一般女人着迷。

“管公子,很可惜……”

“可惜什么?”

“我们无缘!”

“无缘?哈哈哈哈!”折扇张开摇了摇又合上,“姑娘,缘由天生,亦可缔造,能相见相识即是缘。自认有缘未必是缘,看似无缘莫非有缘,所以男女之间并无定缘,端看各人的遇合和心怀意念。”

“管公子,我不懂也没空跟你谈样,我要走……”

“莺莺姑娘,这不是禅,只是一个浅显的道理。”

“就算是浅显的道理吧,我不懂这道理,我要走了!”莺莺的皮鞭一扬,抖了抖缰绳,准备策马……

“姑娘何不稍待,听在下把话说完?”

“对不起,我就是没耐心听不想听的话!”皮鞭朝空一挥,坐骑撒开蹄子,马头一偏,冲了出去;像红云飘起。“司徒明月的事也不要听?”管寒星扬声大叫。唏律律一声马嘶,又勒了回头。

“司徒明月怎么样?”

“不是三言两语,姑娘何不下马?”

胡莺莺真的下了马,挪近数步。”

“现在请说吧!”

“司徒明月跟姑娘无缘。”

“哈!管公子,你跟他是知心好友,不玉成其事,反而加以破坏,这是朋友之道么?”

胡莺莺撇了撇嘴。

“姑娘错了!”

“噢!我倒听听看错在何处?”

“在下并非心存意念破坏朋友的好事,这是实情!”

“什么实情?”

“姑娘知道柳漱玉母女的遭遇么?”

“刚知道不久。”

“这就对了,司徒明月在坟前立下重誓终生不娶!”

“真有这种事?”胡莺莺粉腮大变。

“这还能假得了么,姑娘不会永不跟他见面吧?”

胡莺莺劳心大乱,呆了好一阵子。

“誓言归誓言,时间会使人改变,我可以等。”

“这是姑娘一厢情愿的想法,可能是对司徒明月的个性没有深人的了解,他不但冷傲而且相当执著,决定了的事从不改变,要他改变除非日头打西边出。”

“很好,我也是不轻易改变决心的人。”说着又待转身上马倏的一条人影行云流水般飘近。

“啊!”胡莺莺首先脱口惊呼。

“这可真巧!”管寒星半侧身迎着来人。

来的赫然是司徒明月。

“司徒兄!”管寒星先出声招呼。

“司徒大侠!”胡莺莺也跟着出声只是不大自然。

司徒明月站定,冷冰冰的脸孔没任何表情,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冷漠,对于管寒星和胡莺莺会在官道上交谈他略感意外,但他不想问,因为他心里的负荷太重,任何与他无关的事即使有天大他也懒得过问。

胡莺莺的眸子放了光,这是一个有某种企盼的女人碰上心目中的特定对象时必有的反应,非常动人的神情。

“胡姑娘,在下要拜访令兄!”司徒明月启口。

“找我哥哥,好呀!”胡莺莺的粉腮泛出了艳红。

管寒星的脸色微变,但几乎不被人觉察。

“司徒见要到胡家堡?”

“晤!”

“何事?”

“小事一件!”实际上不是小事,而是很严重的大事。

“需要小弟作陪么?”

“不必!”司徒明月眼里飘出一丝歉色。

胡莺莺脸上已绽开了笑意,显得兴致盎然。

“司徒大侠,这就走么?”

“对,现在就走!”

“看来……我们只好乘一骑?”

“不,在下用步行!”

“这……”胡莺莺现出失望之色。“胡姑娘先上路,在下随后就到。”

“司徒大侠身着皮裘,这种天气……”

“在下只怕冷不怕热!”

“好吧!那我……在堡门口等你。”胡莺莺无可奈何地笑笑,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管寒星面现黯然之色。

“司徒兄,小弟为柳姑娘母女之事感到万分难过。”

“管老弟已经知道?”司徒明月内心起了刺痛。

“此事已经传开,小弟誓要助司徒兄缉凶索仇。”

“愚见我十分感激!”

“你我情同手足,说感激二字便见外了!”话锋一顿,挑眉张目,语音激愤地又道:

“对于凶手,司徒兄可查到什么线索?”

“稍有端倪,尚待有证。”

“司徒兄到胡家堡莫非……”

“容后再谈,我必须尽快赶去,回头见!”说完弹身上了路,他并非有意要对管寒星隐瞒而是心急查证,不想多耗时间。

管寒星望着司徒明月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黄昏。

晚霞已经收敛,变成了西天一抹暗红。

“古月世家”的金字匾额显得黯然无光。

司徒明月来到大门之前。

胡莺莺远远便迎了过来。

“司徒大侠,我已经等待了好一会!”

“有劳了!”司徒明月意态冷漠。

“你要见我哥哥?”

“不错!”

“请!”

司徒明月与胡莺莺并肩而行,堡门的警卫武士执剑为礼,人堡之后,一路穿庭过户,不久来到了偏院书房,胡天汉迎出,肃客进人书房,落座,下人献上香茗,退出,胡莺莺陪坐在一旁。虽是以礼接见,但气氛并不怎么和谐,主要是司徒明月在来此之前并未表明态度,而胡天汉心里有病,胡莺莺则是有她个人的想法。

“司徒大侠光临有何指教?”胡天汉开口。

“关于柳家母女的事,有几件事请教。”司徒明月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

“嗅!”胡天汉脸色变了变。

胡莺莺蹙了下眉头。

“希望胡堡主能无所隐瞒!”

“区区知无不言!”

“当初听说柳夫人是为了医治绝症而住进贵堡?”

“不错!”

“堡主精于歧黄之术?”

“不,祖传灵药,只限于某种特定的症候。”

“何人推介?”

“是本堡屠总管无意中发现的。”

“屠总管如何发现?”司徒明月丝毫不放松。

“路过柳家门前,听见有呻吟之声,探问之下,知道了症状,回堡向区区提起,区区判定正是祖传灵药的适应绝症,所以接母女到堡予以治疗,经过就是如此!”湖天汉早已胸有成竹,知道司徒明月迟早会上门,所以应答如流,毫不犹豫。胡莺莺抿着嘴静静地听。

司徒明月冷冰冰的脸上没任何反应。

“屠总管已经证实是‘金剑帮’密使的副手之一,他在柳家母女坟前被杀灭口之事,堡主谅已知晓。”

“知道了!”胡天汉尽量抑制情绪,但脸皮仍不免连连跳动,“这是区区不察,所以才纵容了内奸。”

“内奸?”

“不错,他是堡中老人,想不到被收买利用,实在令人痛心。”

“真的是如此?”

“难道司徒大侠不信?”胡天汉双眼瞪大。

“不信!”司徒明月断然回答。

“为什么?”胡莺莺插了句嘴。

“屠总管在死前透露,胡家堡与‘金剑帮’是联盟。”

“绝无其事!”胡莺莺挑起了眉毛。

“这从何说起?”胡天汉相当激动。

“在下今晚并非针对此事而来,所以用不着争辩。”司徒明月的目芒变成了刀,“现在请堡主回答为何杀害柳家母女?由什么人下手?”随说随站起身来。

胡家兄妹也立即离座起立。

空气骤呈紧张。

胡天汉栗声道:“司徒大侠,此事岂能栽在本堡头上,你完全错了……”

司徒明月冰声道:“‘古月世家’在一连串发生事故之后戒备森严,而且不乏好手,一个女子能带着一个身怀绝症的普通老太婆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而名之为不告而别,这分明是安排好的。”一顿又道:“事不止此,齐老英雄一家的灭门血案也要一并还出公道。”

胡天汉激愤得脸孔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莺莺大声道:“司徒大侠,这两件事加上外间的传言你没想到是有心人故布的阴谋,目的在毁‘古月世家’?”

司徒明月冷声道:“在下不想再多说。”

胡莺莺涨红着脸道:“你想怎么样?”

司徒明月的身上已透出无形的杀气,森然吐出两个字:“‘流血!”

胡天汉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咬牙怒目。

胡营营的脸涨得跟衣服一样红。

一条人影闪现书房门外,是“玄狐”武宏。

“司徒大侠,能容老夫说几句话么?”

“免开尊口!”

武宏也窒住了。

胡营营心里那种感受无法以言语形容,她对司徒明月有一分痴狂,听说他要进堡见她哥哥,她未作任何考虑便一口应承,想不到是请进了煞神,变成了这种不堪设想的情况,这是谁的责任?

“司徒明月,你真的准备流血?”胡营营厉声问。

“对!”

“你不怕后悔?”

“谈不上后悔二字,这叫以血易血,现在再留稍许时间让你们召集堡中好手,在下做事一向讲究公平。”

话已说绝,情况也已僵化。

司徒明月挪步,昂头走出书房。武宏闪在一边。

司徒明月兀立院地,他在等待行动的时刻。

胡莺莺跟着疾步出房,她自知绝非司徒明月的对手,但她决定要第一个出手,生死二字已经抛诸度外。

胡天汉也到了院中,他没示警,也没召集堡中弟子的打算,对付司徒明月这等高手,人多了徒然增加死伤,这一点他非常明白,身为世家主人,他无法也不能逃避,就算是把脖子去就刃口,他也非面对现实不可。

“莺莺,你下去!”胡天汉的声音还不失平衡。

“不!”胡莺莺反而更进一步占了位置。

兄妹成了犄角之势。

司徒明月现在俨若杀神,流血的决心绝未动摇。

剑还在鞘中,但杀气已经弥漫。

“玄狐”武宏还沉稳地站在原位置,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这偏院和书房是堡里的机密重地,除了少数人非奉命不得进人,是以到目前为止,没有其他任何弟子现身。

司徒明月的手指缓慢地摸向剑柄。

空气紧张得无以复加。

“不见血”真的血洗胡家堡?

一个震耳的霹雳突告传来:“小子成手放下!”

司徒明月心头一震,他没料到“霹雳夫人”还在堡中,胡莺莺是她的徒弟,她人在当然就不会袖手,基于某种关系,他不能对她有任何敌对行为。

“小子,你没听到?”霹雳声再问。

司徒明月进退两难,他不能违逆她,又不甘心罢手,柳漱玉母女和齐啸天一家不能白死,难道说“霹雳夫人”也跟“金剑帮”联上了关系?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最后,他还是放开了摸上剑柄的五指。

“前辈知道晚辈来此的因由么!”

“当然知道!”

“那何以要阻止?”

“因为你完全错了!”

“晚辈错了?”

“嗯!你小子这么聪明,却往人家布的陷阱里钻,你从头想想就该明白,屠大展见利忘义为虎作怅,对你小子不能用利诱威迫,但可以使手段把你造成工具,最有利的工具,一句话,你必须逮到屠大展身后之人其真相便可大白。你小子答应人家的事不认真去办,为了个女人失魂落魄,将来对打铁的你怎么交代?没出息!”

提到打铁的,司徒明月感到了一阵凛然,“霹雳夫人”训得很好,但柳漱玉的事能抛得开么?不能,人之为人,莫非为情,情的力量可以左右一个人,也可以改变一个人,情有许多种,男女之情是其中最大的。

“晚辈做事自有分寸!”

“你今晚没分寸。”

“人非圣贤,错误难免。”

“少跟我老太婆顶嘴,你可以走了!”

“晚辈告辞!”礼不可失,司徒明月抱了抱拳,转身便走,表面仍是那么冷沉,但内心却乱得相当可以。

“司徒大侠,我送你!”胡莺莺又变回一厢情愿的态度。

“不必,在下自己会走!”话声中,人已穿花径而去。

在场的全松了一口气。明月已升。

司徒明月行走在回开封城的官道上。

“霹雳夫人”指责的话一直响在他的耳边:“……为了个女人失魂落魄……没出息!”

他自问,自己真的变成了没出息么?

让志气被悲伤愤恨腐蚀么?这样能使柳漱玉复活么?不,司徒明月必须重新振作,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叫。

他昂头,挺了挺胸。

振作与颓唐只在方寸一念之间,这一念足以使一个人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而且能使情况完全改变。

月光仿佛更亮,心眼里看到的不再是灰色。

他已经从自我禁闭中破茧而出。

司徒明月依然是司徒明月。

他转头顾盼,极远处的土丘间两个黑点映人眼帘,可以辨得出是两条人影对峙,由于柳漱王母女的不幸,他对这种情况在下意识中有一分敏感,于是,他停了脚步,静静观察了一阵之后,他掠了过去。

对峙的的确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借着地形的掩护,他迫到了近处,目光扫视之下,不禁大感意外,男的是“逍遥公子”

管寒星,女的赫然是曾经在柳漱玉母女坟前现过身的村姑。

这么古怪,管寒星怎会在此时此地与村姑对上?

金老四去盯这村姑,莫非脱了梢。

再仔细一看,意外之感变成了震惊,管寒星口角竟然有血渍,这说明双方已经动过手,管寒星还受了伤。

以管寒星的功力竟然受了伤,这村姑的身手便大得惊人丁,正如先前所料,这村姑不是普通的女子。

管寒星名列当今十大年轻高手,尤其那柄折扇威力无比,竟然会伤在这村姑手下,金老四负责盯踪她,要是被发觉的话不用说是凶多吉少,凭此而论,她要对柳漱王母女下手,当然是轻而易举。

“管寒星,我已经对你手下留情!”村姑开口。

堂堂白云堡的少主,竟然被一个根本不值一顾的村姑型少女当面指说手F留情,那张俊脸真不知往哪里放,好在现在是晚上,月光虽亮,还不至照见他脸红。他没有答腔,他能说什么呢?只有沉默。

“你知道为什么吗?”村姑开口。

“为什么?”管寒星顺口反问。

“因为你是司徒明月的好朋友!”村姑又开口。

司徒明月本待现身,一听这句话又忍住了,他清楚地记得在柳漱玉坟前这村姑曾被自己逼得掉眼泪,她到底是什么居心?

“噢!姑娘也喜欢司徒明月?”

“什么叫也喜欢?”

“因为对他有意的女子太多!”

“太多,哪些?”

“说一个近点的,‘火凤凰’胡莺莺便是其中之一。”

“司徒明月喜欢她么?”

“这点在下不便回答。”

“你可以请便了。”

“姑娘还没见告芳名。”

“你拦住我就为了要知道我是谁?”“不错!”

“你看我长得很美,是么?”

“这与美丑无关。

“那为了什么?”

“这……就说是好奇吧!”

“嘿!”村姑冷笑了一声,“管寒星,我劝你最好是安分一点,不要好奇,那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说不定因此送命,你走吧!”

“那就后会有期了!”管寒星弹身飘闪而去。

村姑仰首望月。

司徒明月现身出去。

村姑的警觉性很高,司徒明月身形才动,她就已发觉有人,姿势没改变,口里冷漠地道:“什么人?”

司徒明月没答腔,缓缓欺近。

村姑放平睑,半侧身,正对司徒明月。

“是你?”声音中有一分惊喜眸子里顿呈亮丽,只可惜人长得太过粗俗平庸,眸光虽亮,一点也不动人。

“不错,是在下!”司徒明月的目光却似冰刀。

“你……怎么还不走?”

“找你!”

“找我!”眸光闪了闪,又遭,“做什么?”

“听听你的实话。”

“实话?难道先前在坟前我所说的……”

“没半个字是真的,现在你先报名!”

“我叫纪大妞!”村姑回答得很干脆。

“纪大妞,嗯!什么来路?”

“关外来的。”

“因何杀人?”

“杀人?我至小到现在连伤人都不会。”

“你刚刚伤过‘逍遥公子’管寒星。”

“那是因为他逼人太甚,还想以透骨神针要我的命,我不得不让他知道一点厉害,这是自卫,情非得已。”

“杀害柳漱王母女也是情非得已?”话也利得像刀。

“你……怎能把这件事硬栽在我头上?”纪大妞退了一个步,亮丽的目光变成了迫人的精芒,画歪了的眉毛在挤动之下使她的脸变成了一个怪形。

“说!”司徒明月紧迫不放。

“司徒大侠,你讲不讲理?”

“没什么理可讲,回答问题!”

“我没杀人!”

“那杀人的是谁?”

“我不知道。”

司徒明月的手按在剑柄,眼里爆出杀光,相当可怕的目光,任何一个高手真正地起意要杀人时眼里放出的便是这种光,眼睛从不撒谎,它代表一个人的心意。

“说来说去是你想杀人?”

“对,为了柳漱玉,在下不在乎错杀一百个人,绝不让凶手一个人漏网。”血淋淋的话,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你……爱漱王如此之深?”纪大妞的声调有些发颤。

“在下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这种话不应该出自一个正派武士之口。”

“你真的不说?”看样子雪剑就要出鞘。“司徒大侠,我听说柳姑娘的心地和她的人一样美,你这样做,她在九泉之下会安心么?她愿意你这样做么?”纪大妞脸上浮出一种异样的神色。

司徒明月心在滴血,他何尝不知道柳漱玉是一个心地善。

良的女子,而且是个孝女,可是她却遭横死。

“唯其如此,所以在下才不放过凶手。”

“你有证据证明我是凶手?”

“你无端出现当场,诡称是村女,而你离开之后,你的同路人跟着出现,在阴谋不得逞之后却又被暗杀灭口。”

“这也算证据?我曾经对你的好友手下留情,我没话说了!”

“本来就不必多说!”司徒明月跨出第一步,雪剑只要出鞘,便是“不见血”的流血,接着是第二步,已经到了出剑的距离……

纪大妞抬手道:“且慢!”

司徒明月在纪大妞抬手之际,突感一股阴柔之气上身,丝丝缕缕往经穴里钻,凝聚的真气在刹那之间涣散,剑竟然拔不出来,立知不妙。

这是什么功力?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苍劲的声音道:“雪剑圣物,不可流无辜者的血。”

司徒明月一窒。

纪大妞目光一游之后道:“司徒大侠,我们永远不会是敌人!”说完,转身驰离,眨眼消夫在丘陵之间。

也就在纪大妞身影消失之后,司徒明月回复正常,功力再生。看来她的确是无意伤人,但这能释去她杀人的嫌疑么?

永远不会是敌人是她一厢情愿的说法。刚刚苍劲的声音是她的同路人么?何以不见现身?

功力虽复,但司徒明月心头大大不是味道,这女子的阴功竟能在无形中使人失去抵抗力,雪剑虽然无坚不摧,却无法与阴功抗衡,除非在她有所行动之前出剑,闪电杀手,这一点是他有把握能办到的。

一条人影出现在三丈外的土丘边,灰衣束腰,手中拄着一根弯曲的藤杖,须发如银,月光下远远望去仿佛一尊土地公公。

不用说,对方就是发出苍劲声音之人。

司徒明月掠地过去,一看,呼吸为之窒住。

这远望像土地菩萨的老人,弯垂到眼角的白眉之下是一对绿色的眸子,脸上堆堆瘰瘰不是皱纹全是疙瘩,就像眼前的丘陵,鬼怪之状令人不敢逼视,见其形而知其人,绝对不会是什么正道人物。

“老前辈何方高人?”司徒明月还是保持了风度。

“你不必知道!”

“阁下刚才说什么?”由老前辈改称阁下,这表示他心口有了火,算是对老者那句不友善的话的回敬。

“你小子没听清楚。”

“阁下怎知那女子是无辜?”

“你小子未能证实她是杀人凶手。”

“阁下跟她是一路的?”

“胡说!”

司徒明月心里大为困惑,这白发老怪否认跟姓纪的那女子是一路,可信么?如果不是,他何以在暗中伏伺?如果是,那女子的身手已经如此之高,这老怪就更可怕了,前车之鉴,自己是否应该先发制人?

老者悠悠地道:“小子,你因何要动杀机?”

这一说,使司徒明月心头剧震,这老者的确邪门,竟然能窥透人的心意,太可怕了,要是他对“雪剑”起了意,自己能保得住么?

白发老者又道:“你小子既已经动了杀机,如果不使之发泄,便将心不平,气不和,意不宁而机不顺,像你这等角色如果心意气机不调,便无法有所进展,而武学之道不进则退,你很快就会被人打败,很快就要丧失名头,故而老夫给你一个机会,生死成败看你的造化,因为你是输不起的人,为了避免将来痛苦,不如现在解决。”

司徒明月不由傻了眼,这怪老者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又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用心何在?

“解决什么?”他冷冷地问。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他都能保持冷静,即使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内心有了冲击,表面依然不变。

“你小子的切身问题。”

“什么切身问题?”

“保持你的形象活下去,做一个真正的英雄,纵横武林,不然的话……”

“又怎样?”

“从此除名!”

司徒明月心弦起了震颤,他实在搞不懂对方的心意。

“阁下说明白些?”

“神物利器,谁有能者居之!”

“阁下指的是‘雪剑’?”司徒明月顿然省悟。

“不错!”

“说了这多废话,阁下是志在‘雪剑’?”

“对,你是剑手,剑就是你的生命,二者不可分,有命就有剑,有剑才有命,这就是老夫所谓的解决,你别无选择。”

司徒明月心里的杀机又告抬头。

“阁下想夺雪剑?”

“凭本事,你有权利尽全力护剑。”

“要动手?”

“那是当然之事。”

“如果阁下夺不了剑反而送命呢?”

“老夫这把年纪死不为夭,不在乎生死。”

“阁下说过‘雪剑’不流无辜者之血,这与在下一向秉持的原则不谋而合,现在阁下既然起了强取豪夺之念。已经不算无辜,所以在下可以放手出剑而毋须顾忌。”司徒明月开始上步,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白发怪老者打了个“哈哈!”道:“小子,如果你出剑时有丝毫的保留便是跟自己过不去。”口气相当托大。

司徒明月不再开口。

距离逐渐缩短……

“雪剑”缓缓出鞘。

老者的藤杖横了起来。

司徒明月踏出了最后一步。

白光乍闪,仿佛冷电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