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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霜刃 (二 上)

长生天!俱车鼻施顾不得再跟假道士穆阳仁生气,也顾不得天方教的曼拉就站在自己身侧,眼望东方,目瞪口呆。

朝阳的光线太强,他根本无法数清楚远方到底来了多少**。只能看见一团团马蹄溅起的烟尘,没完没了地朝尚未完工的军营内灌,从东到西,从北向南,很快,整座军营就笼罩在一团厚重的黄色烟尘当中,看不见人的影子,看不清旌旗的颜色,只有人马的喧嚣声,顺着晨风吹上城头,将所有人冻得脊背一片瓦凉,瓦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烟尘终于慢慢变淡。将无数面猩红、土黄和镶黑牙边儿的大唐战旗显露出来。那是大唐正规军将领的身份象征,当年曾经追随过高仙芝又中途叛逃的俱车鼻施非常清楚。**来了一位中郎将,一位两位五品将军,两位从五品郎将,六名都尉、四名别将和无数校尉以下低级军官。按将旗统计,总兵力接近或者超过一府。最低也在八千人以上,弄不好要高达一万二千甚至一万五千人!

封常清怎么将这么多兵马不声不响地送到了柘折城下的?莫非他得到了鬼神的帮助不成?俱车鼻施脸色惨白,瞪大了眼睛向四下寻找人帮忙解惑。只见自己平素依仗的左膀右臂们个个嘴唇处都呈青灰色,显然也被**的规模吓得魂飞胆丧。

人群中唯一一个脸色看上去还稍微正常些的便是假道士穆阳仁,只见他眨巴着眼睛琢磨了片刻,凑上前,冲着俱车鼻施汗低声说道:“大汗不要慌,外面的**来路恐怕有些蹊跷……”

“谁说本汗慌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本汗着慌了?”俱车鼻施恶狠狠地瞪了穆阳仁一眼,厉声质问,“说,外边的**到底有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如果又是信口胡说的话,别怪本汗治你动摇军心之罪!”

“我呸!”假道士穆阳仁心中鄙夷,脸上却摆出了一幅神神秘秘模样,理了理思路,试探着问道:“大汗最初得到有关使团的消息,恐怕是拔汉那城那边传过来吧?!无量天尊,如果贫道所猜得不错,大汗您中了别人借刀杀人之计了!”

一声道号喊过,登时吸引来无数道愤怒的目光。俱车鼻施完全靠大食人的扶植,才冒领了大宛王之位。麾下文武重臣,以大相白沙尔、左帅加亚西两人为首,都是些虔诚的天方教徒,最无法容忍有人公然在自己面前宣扬异端邪说。当即,便有将领拔出刀来,试图将假道士穆阳仁砍成碎段。俱车鼻施汗见状,赶紧抢先一步,将穆阳仁拎到自己面前,然后半是威胁,半是暗示地斥责道,“说正事儿,别念什么邪经,更不要想在这里挑衅安拉。消息的确是从拔汉那传过来的,可传递消息的人非常可靠,根本不会用谎言欺骗我!”

“如果他也被阿悉烂达给骗了呢?”穆阳仁耸耸肩,不慌不忙地反问。

“这……?”俱车鼻施被问住了,半晌无言以对。然而他又不甘心被一个死囚扫了颜面,冷笑一声,撇着嘴道:“从葱岭到拔汗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路程,这么多兵马行动,怎么可能不走漏任何消息?!”

话音落下,他自己心情立刻为之一振。对啊,怎么可能不走漏任何消息,这可是近万大军,走在路上,光运送粮草辎重的马车就能排出三、四里远去。

闻听他的话,大相白沙尔等人也是精神大振。立刻准备派遣兵马出城去探一探**虚实。正犹豫着到底派多少兵马合适的时候,却又听见假道士穆阳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一万多人同时走,的确声势浩大。可如果他们扮作商队分批分批走呢?大汗别忘了,那阿悉烂达可是大唐皇帝的女婿,一直眼巴巴地盯着您的王冠呢?此刻安西军刚刚打了个大胜仗,他如果不趁机巴结上去,可就不是阿悉烂达了!”

“啊……”俱车鼻施汗的脸色又开始发白。大食东征军惨败消息传开之后,周围各路豪强都在时刻准备更换东家。阿悉烂达主动帮安西军隐藏兵力,的确非常有可能。但是,就这么被**吓得龟缩不出,也太窝囊了些。万一对方只是疑兵之计,待日后真相大白,自己的王位还如何坐得稳。

“不过大汗也不必太担心。如今,蹊跷的并非城外的**有多少人。蹊跷的是,里边究竟多少是真正的安西军,多少是阿悉烂达派来助拳的属下。”见俱车鼻施等人的脸色变幻不定,假道士穆阳仁开始往汤里边加料。“您想想,当年高仙芝那狗贼带领大军西征之时,里边唐人才占了几成?”

一成到两成!答案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稍微有点儿军事经验的人都非常清楚。即便在安西军全盛时期,总兵马也未曾超过五万。每次出征,通常都是一到两万安西军,率领着十几万地方仆从。可即便这样,河中地区依旧无人能挡。安西军想灭哪一国便灭那一国,想克哪一城便克哪一城,从来没在意过守军多寡,城墙高矮。

“叫你们欺负我,如果今天不把你们这些个王八蛋全骗死,老子就不姓穆!”见众人的思路已经慢慢被自己引歪,假道士穆阳仁在心中暗暗发狠。他本来是陇右瓜州一个捞偏门儿的混混,不小心骗了惹不起的人,才被对方买通官府,发配到安西军服苦役。怛罗斯之战,高仙芝领着嫡系率先逃命,他这种既不懂武艺,又没官职在身的罪囚,只能老老实实给大食人当俘虏。后来,大食人嫌他没任何特殊技能,便作价五斗糜子,将他卖给了一个地方豪强当牧奴。随即,他又凭着一份过人的机灵劲儿逃了出来,混到马贼半天云的队伍里做军师。

如今城下开来了不知道多少**,而城内的俱车鼻施汗等人又对**畏之如虎,穆阳仁便又动了另外的心思。无论城外的**规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想顺顺当当攻破柘折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能给城外的**帮上一点儿忙,并且让对方知道是谁在帮忙的话…….

想到此节,他心中就一阵阵发热。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所以,眼下大汗根本无需畏惧。管他们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趁着他们立足未稳,全力扑将过去,先杀他个落花流水!”

“好!”俱车鼻施两手一拍,吓得穆阳仁小心肝儿乱颤。眼看着他就要弄巧成拙,大相白沙尔却踏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且慢。大汗小心上了这个卡菲尔的当,他不仅是个卡菲尔,并且是个唐人!”

骗术这东西,关键就在于虚实之间的适度把握。听到大相白沙尔怀疑自己居心叵测,穆阳仁心中暗喜,脸上却装出了非常委屈的神色,抹了抹眼睛,低声喊冤,“大汗,大汗明鉴。小的今天说这些话,全是为了大汗好,全是为了大汗好!”

“哼!”白沙尔瞪了穆阳仁一记,满脸不屑。

唯恐俱车鼻施被穆阳仁说动,左帅加亚西也上前半步,替大相白沙尔帮腔,“大汗明鉴。这些唐人,最奸诈不过。怎会对咱们按什么好心!”

“小的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穆阳仁立刻跪倒,将手举过头顶。

俱车鼻施的目光看看白沙尔,再看看假道士穆阳仁,终究对唐人的不信任感占了上风。但他又不想让穆阳仁这条送上门来的“忠狗”过分失望,犹豫了片刻,拉起对方,和颜悦色地说道:“本汗相信你的忠心。但眼下城外敌情不明,贸然出击并非稳妥之举。所以,本汗先给你记一个大功。如果你还有更好的主意,不妨也一并说出来听听。如果切实可行的话,本汗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没,没了!”穆阳仁的眼中的失望立刻清晰可见,摇摇头,低声回应。

“真的没了?”俱车鼻施皱了皱眉头,强压住心中的不快追问。

“没了!”穆阳仁冲着俱车鼻施轻轻拱手,“如果大汗没其他事情,小的就回监狱里边呆着去了。小的是唐人,不敢跟高贵的大汗站在一起!”

“卡菲尔,你别不识抬举!”左帅加亚西亦觉得心里有愧,上前一把扯住穆阳仁的衣领,厉声威胁,“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如果你再推三阻四,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别,别,别……”穆阳仁双脚悬在半空,上下乱踢,“我说,我说还不行么?如果大汗不愿意冒险出击的话,不妨关闭城门死守待援。同时派遣使者向四下求救。大伙是一头骆驼身上的牙齿和舌头,无论谁先倒霉,其他人就是**的下一个目标!”

“死守待援?!”俱车鼻施汗眉头紧锁。凭着柘折城高大的城墙,死守上几个月肯定没问题。只是城外的粮草、辎重和牛羊战马怎么办?任**抢么?况且迦不罗的大食人那边能不能派来援军?东曹、西草和俱战提等国的国主肯仗义援手么?

“天,天已经冷了!**吃不完那么多东西!”穆阳仁唯恐自己的第二条计策又要被拒绝,指着半空中的太阳补充。

已经到了秋末,阳光虽然毒,晒在身上却没有多高的温度。待第一场雪落后,躲在柘折城里的百姓,还有不少人会被冻死。更何况野地里扎营的**?只要他们一撤,被掠走的牲畜辎重肯定要丢在路上。凭着俱车鼻施汗的威名,城外会有人敢捡**丢下的东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