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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一夜长大

    一个人的悲伤并不能让整个陈园都低落起来尤其范闲脸上的悲伤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促狭和嘲弄。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距离范闲第一次见到陈萍萍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他看见陈萍萍衰老沉默体会过这位长辈的可怕但从来没有现过陈萍萍的笑容有一天竟然会显得这样纯净就像小孩子一样纯净。

    惯常笼罩在轮椅上的黑暗气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早就已经不见了今日的陈萍萍看上去就像是个吃了一辈子素的信徒浑身上下透着清新喜人的气息似乎由内至外都是透明一般。

    范闲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知道相由心生却不知道是怎样的心路历程让陈萍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老人的眼睛有些苍漠但却不是无情的那种冷漠只是平稳的淡淡地看着范闲缓缓开口说道:“除了那个毒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以前我们就谈过。”范闲叹息着盯着陈萍萍的眼睛说道:“你让费先生路过东夷城想尽办法保住四顾剑的命……”

    这一句话开始范闲不再用询问的语气而像阐述事实一般开始字字句句出口。

    “苦荷想尽一切办法延长你的性命是因为他那双眼睛看的清楚只要你活得越久你和陛下之间翻脸的可能性越大。”范闲低着头继续说道:“你让四顾剑活的久是因为你早就已经想好让剑庐那边戮穿影子的身份从而逼陛下对你动手。”

    “逼?”陈萍萍笑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一个很有趣地词。

    范闲没有被老人家的笑容打动叹了口气说道:“关于三年前你的中毒。现在看起来当然也很清楚了。你借此不进京放着长公主和太后在京都瞎折腾名义上是听从陛下地密旨放狗入院实际上却是存了更大的念头。”

    他自嘲笑道:“当时我的情况比较危急一时间也没有往深里想。后来才想明白长公主的席谋士袁宏道秦家老爷子最信赖的监察院内奸言若海这都是你的亲信。虽然你人在四野对于叛乱的局势却是无比清晰有这样两个人在暗中帮你如果你要替陛下控制局势断不至于让京都乱成那样。”

    陈萍萍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尖锐:“那你说。我为什么没有控制局势?”

    “你本来就想局势乱一些你恨不得让宫里的人都死干净。”范闲低头幽幽说道:“陛下放了一把火你却让这把火烧的太旺了些……烧死了太多人。你本指望到最后天地一片白茫茫最后就剩下我和老大两个人再来收拾残局。”

    “问题是:你还有件事情没有说明白。为什么我要背叛陛下?难道我就有能力让整个京都只留下你和和亲王两个人?”

    “你有这个能力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如果陛下真的死在大东山地话……袁宏道和言若海两个人的作用根本没有完全挥出来你就直接抛了袁宏道。”范闲看着陈萍萍觉得嘴里泛起一股奇怪的滋味有些苦有些酸“至于你为什么背叛陛下。你我都心知肚明。”

    陈萍萍哈哈笑了起来拍着轮椅的扶手。就像拍着风中劲节十足的空绣。嗡嗡作响。他沉默很久之后死死地盯着范闲的眼睛。就像是盯着很多年前同样年轻地那个人阴阴说道:“难道不应该?”

    范闲沉默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身为人子他当然不能说不应该他甚至一直震惊于陈萍萍对叶轻眉深刻入骨的怀念和那种足以烧毁一切的复仇欲望。

    陈萍萍是皇帝最亲近的大臣自幼也是在诚王府里服侍他与叶轻眉见面很晚相处的时间想必也不会太长。可就是因为这样一个生命中过客一般的女人整个天下最黑暗地特务领在心里藏了一把匕一藏便是二十余年刺伤了他的心刺伤了所有的人心。

    陈萍萍忽而疲惫地躺回轮椅之上说道:“你不懂当年你不懂。”

    对于当年的事情范闲没有亲手参予自然不敢轻易言懂。他只是沉默着计算着隐忍着根本不知如何处理如果人与人之间只是仇恨的关系或许这世界要简单许多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这样的复杂。

    ……

    ……

    “你服毒的第二个原因我也想明白了。”范闲看着陈萍萍古井无波地双眼忽然心尖抽痛了一下觉得人世间的事儿确实有些伤人伤神说道:“你本以为陛下再也无法从大东山上回来你又毁了他地江山你们一世君臣你便去黄泉路上陪他走一遭也算是全了君臣之义。”

    陈萍萍闭上了双眼说道:“毕竟我看着陛下从一个孩童成长位一代帝王我太了解他他是个很怕孤独地人我担心他一个人在阴间的道路上害怕所以想去陪他。”

    “陪他?”范闲地声音刻厉起来“他杀的人够多了黄泉路上陪他的人也不会少你用得着这样?”

    他平伏了一下情绪沉声说道:“更何况他没有死。”

    “要一个人死总是很难的。”陈萍萍第一次在范闲的面前把这句话叹息着说了出来望着他悠悠说道:“我从来不会低估陛下所以在谋事之前行事之中我总是无比谨慎做好了失败的所有预估即便失败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更不会拖累到你。”

    范闲看着陈萍萍心头忽然生起很强烈的崇拜感觉他对这个老跛子太熟悉了有很多事情。对方都没有瞒过自己所以自己比宫里那位皇帝老子更了解陈萍萍做过些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暗中筹划对付陛下。却能够瞒过陛下的人大概也只有陈萍萍一个人。这位监察院创始人在阴谋方面的能力实在太强强到根本没有刻意地去编织什么只是顺着天下大势而行间或抹上几笔浓黑地色彩便曾经将陛下和庆国陷入了一个可能万劫不复的境地。

    只是皇帝本身的实力太过强大强大到可以轻易撕碎一切阴谋诡计地地步。不过陈萍萍也真是厉害即便这样他依然没有露出任何细微处的漏洞甚至还从很多年前便安排好了退路。

    陈萍萍不在乎生死。他在乎的后路便是自己死后范闲的安危所以从悬空庙开始影子意外地刺伤范闲后他便开始安排这一切包括山谷里的狙杀甚至还包括宫里的那件事情都是他在与范闲进行着割裂。

    即便将来一朝事。这些藏在很深处的事情都会成为陈萍萍与范闲之间的割裂在那些辛苦查出来的证据面前皇帝自然会相信陈萍萍是想

    要杀范闲的范闲自然和陈萍萍地事无关。

    至于陈萍萍为什么要杀范闲那是需要皇帝去思考的问题。范闲在悬空庙事中受了重伤。险些身死山谷中也是险到了极点这两条证据太过强大。

    范闲能感受到陈萍萍的苦心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体会着对方从心里浮出来的清新气息心头感动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萍萍的脸色平静无比。说道:“这些事情应该是三年前你就已经想明白地东西。那日陈园未复。你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为何今天又要来一遭?”

    “陛下总会动疑。尤其是你在东夷城那边又玩了这么一手。”范闲说道:“我只有来和你挑明这些事情。”

    “东夷城那边是三年前安排的事情我自答应你放手之后便已经放手了。”陈萍萍笑着说道。

    “我不管你既然要放手就彻底一些。”范闲说道:“陛下已经让我成为监察院院长你可以彻底退休了。”

    “退休?那和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

    范闲诡异地笑了起来说道:“当着我的面还说这个话?如果你不愿意就算我再当十年监察院院长这监察院也还是你的。”

    “噢不。”陈萍萍也笑了起来说道:“监察院是陛下地。”

    “噢不。”范闲学着他的语气叹息道:“监察院有两成是陛下的三成是我的可还有一半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在监察院里做了这么久范闲当然清楚眼前的老跛子对监察院的控制力达到了一个怎样惊心动魄地程度所谓陛下的私人特务机构在陈萍萍地苍老手掌之下早已经成为了此人地私人机构。这一方面是因为皇帝老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身边的忠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陈萍萍在监察院里地威信太高誓死效忠的官员太多。

    范闲甚至毫不怀疑一件事情如果宫里旨对付陈萍萍像言若海七处的光头主办那些人根本想都不会想就会站到陈萍萍的身后。

    一切为了庆国?在监察院一般官员的心中庆国或许就是皇帝陛下但在那些真正能掌握权力的中级官员心中除了陈萍萍没有什么别的人。

    “嗯……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呢?”陈萍萍面带欣赏之色看着范闲问道这似乎是一句很寻常的问话又像是两任监察院院长之间的某种交替。

    范闲却忽然有些垂头丧气说道:“我今天来之前已经见了言冰云我让他开始准备把监察院八大处以及四处在各郡的分理处都拢到手里来斩了你伸向院里的所有可能……只是我清楚如果你自己不收手就凭我和言冰云实在是没有太好的法子。”

    “让言冰云对付他家老头子?”陈萍萍呵呵笑了起来说道:“这一招倒是不错虽然他要对付的老头子肯定比他想像的要多很多。”

    这句话里所说的老头子自然是指监察院上层官员里对陈萍萍忠心不二的那些人。

    范闲往前坐了坐。轻轻握着陈萍萍皱极了地双手说道:“放手吧。”

    “放手你还捉着我的手做什么?”陈萍萍微笑着说道:“你可以试着来斩断我伸向院里的手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老头儿们比你们想像地更有力量。”

    废话那些老头儿都是龙旗之初监察院下的第一窝蛋在院里不知有多少徒子徒孙想把这些老头儿扫干净当然困难无比。范闲在心里骂着面上恼火说道:“你说咱爷俩儿这些年处的不错和父子没啥区别了至于在这时候还要跟我打上一仗?”

    “关键问题是你还没有说服我。我为什么要放手。”陈萍萍的眼光极为有趣。

    范闲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已经开始在查那次山谷狙杀的事情也开始在查悬空庙的事情总有一天他会疑到你的头上。即便他拿不到任何证据但这事情总是有些凶险……而且你也知道陛下这个人自从宫里死了那么多人之后。性情已经改变了许多。如果换成往年只怕他心中稍一动疑便要开始用雷霆手段可是他一直没有这样动。”

    这话确实监察院是皇帝最为倚重的力量之一他对陈萍萍的信任也是世间的一个异数。如果一旦他现陈萍萍心里有些别地意味换成当年的皇帝只怕早已经暴怒。

    “这个话题我们以前也谈过。”陈萍萍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对我总有几分情份即便动了些疑心也不舍得直接下手他更愿意……等着我老死。”

    “是啊。问题是您总是不死。”范闲笑了起来说道:“不死倒也罢了。偏生您的心也不死。所以我只好请您离开京都回故乡找初恋去吧。”

    陈萍萍笑骂了两句。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我不退你会怎么做。”

    “我会开始动手。”范闲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就算要让监察院里闹的十分不堪我也要把你打下去。”

    “用什么理由?”

    “当然是因为我查到了山谷狙杀的背后有陈院长的影子我身为皇子又是监察院地下任院长含恨出手想把你置于死地。”范闲低头说道:“不管最后我能不能打赢陛下总会想着原来我自己也查出了这件事情便看着我去打最后道旨意赶你出京一方面遂了我的意填了我的怨一方面又保了你的命全了你们之间的情份。”

    陈萍萍花白的眉梢挑了挑说道:“想来你也是用这件事情说服言冰云?”

    范闲点了点头。

    “用一个并不存在地仇怨来掩盖内里真正的凶险。”陈萍萍思忖良久点了点头:“你现在比以前进步太多了。”

    范闲笑了笑说道:“我想了一个月又知道内廷开始查山谷的事情才想到利用这一点。”

    陈萍萍有些疲惫地笑了笑他知道范闲在担心什么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周折也要逼自己离开京都。正如范闲先前心里的感动一样这位孤苦一生的特务头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变得温热了许多。

    “我答应你我会离开京都。”陈萍萍轻轻拍了拍范闲的手。

    范闲大喜过望呵呵笑了起来然后说道:“这事儿应该没问题悬空庙一次山谷里一次两次我都险些死在你的手上不管内廷查出了什么都只会成为你黯然离开京都地注脚。”

    “想着那时候你坐着轮椅冲进陈园朝我大吼大叫也是有趣。”陈萍萍微笑着说道。

    范闲笑着摇摇头当时他是真不明白陈萍萍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只是后来被长公主完全点醒

    他才清楚陈萍萍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什么一直小心翼翼地准备着与自己完全割裂。

    “当年太平别院血案是秦业做的吧。”范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秦业只是陛下地一条狗。”

    范闲沉默许久然后说道:“秦家最后要反只是因为我地存在?”

    “当然你是叶轻眉的儿子。”陈萍萍笑了起来:“秦业那条老狗被陛下遮掩了这么多年。却也太明白陛下地心意。如果陛下打算一直重用你那就一定不可能让你知道当年地那个故事……秦业却是那个故事里唯一活下来的漏洞。”

    “陛下要扶你上位想保全你们父子间的情份。就必须灭口秦业必须死。”陈萍萍平静说道:“所以秦业不得不反。”

    以前这些事情陈萍萍一直坚持不肯对范闲言明只是已经到了今日再做遮掩再不想把范闲拖入当年地污水之中已经没有那个坚持的必要了。

    “果然如此。”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和暖气息入他的肺却是烧得他的胸膛辣辣的虽然这些事情他早已经猜到。但今天听陈萍萍亲口证实依然难以自抑地开始灼烧起来。

    “三年前你就问过秦家为什么会反。”陈萍萍忽然极有兴趣地看着他问道:“以你的目光应该看不到这么深远是谁提醒你的?范建?”

    “父亲从来不会对我说这些。”范闲苦笑了一声说道:“是长公主。”

    这个名字从范闲的嘴唇里吐出来。陈萍萍也变得安静了些目光看着窗外的青树淡淡说道:“这个疯丫头也是个了不起地人物她根本不知道当年生了什么却只是从这些细节里就猜到了过往实在厉害。”

    “京都叛乱的时候。你和长公主是不是有联系?”范闲问出了一个隐藏很久的疑问因为当时监察院的反应实在是有些怪异即便是皇帝陛下定计之中让陈萍萍诱出京都里的不安定因子可是陈萍萍的应策也太古怪了些尤其是长公主那边似乎也一直没有刻意留意监察院地方向。

    “没有。”陈萍萍闭着双眼说道:“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联系的只需要互相猜测彼此的心意。彼此的目的。世上最妙的谋划只是灵机一动。全无先兆。彼此地心意搭在了一处……一旦落在纸面上便落了下乘。”

    “关于这些事情。你要和你那个死了的丈母娘好好学习一下。”陈萍萍睁开双眼微笑说道。

    范闲微涩一笑点了点头。

    陈萍萍便在此时忽然轻轻地问了一句:“现在你知道的足够多了以后打算怎么做?”

    范闲沉默许久然后开口说道:“我不知道。”

    陈萍萍有些微微失望地叹了口气。

    “有证据吗?”范闲的声音有些微颤:“哪怕是一点点的证据。”

    “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只需要心意我也是几年前才确认了那个人曾经动过的心意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陈萍萍地这句话和四顾剑的剑道颇有相通之处:“当日大军西征陛下在定州附近你父也随侍在军中而北齐大军忽然南下我领监察院北上燕京……”

    “叶重也被换到了西征军后队之中。”陈萍萍只是冷漠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最关键地是你母亲那时候刚生你不久正是产后虚弱地时候。”

    范闲的两道眉毛渐渐皱起问道:“五竹叔呢?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离开母亲地身边。”

    “神庙来了人。”陈萍萍微微一笑说道:“使者出现在大6之上……我虽然一直不清楚你母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我能猜到她和五绣和神庙一直都有些瓜葛而且五竹一直很忌惮与神庙有关的任何事情。”

    “神庙来人不止一次至少是两次我知道的就有两次。”陈萍萍叹了口气说道:“来一次五竹杀一次当时的世间能够威胁到你母亲的人似乎也只有神庙的来人而五竹根本不允许那些神庙来人靠近你母亲百里之内。”

    “所以五竹离开了。”

    “但你母亲却依然死了。”

    “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陈萍萍古怪地笑了起来自己人三个字的音格外沉重。

    范闲也笑了起来笑的格外用心然后站起身来拍拍陈萍萍的肩膀说道:“这些事情我早就猜到只是从您的嘴里听到后才现感觉竟是如此的真实好了这些事情您不要再想了。”

    陈萍萍笑着问道:“箱子应该还在你手上吧?五竹在哪里?”

    范闲有些苦涩地笑了笑片刻后说道:“箱子不在五竹叔有事离开了。”

    陈萍萍嗯了一声又一次没有在范闲面前掩饰自己的淡淡失望。

    范闲忽然微异问道:“你知道……箱子在我手上?”

    “你那老爹也知道。”陈萍萍说道:“所以你那个老爹才不知道。”

    范闲微微动容许久才消化掉心头的震惊想到已然归老的父亲大人原来在暗中不知道替自己做了多少事情心头不禁生起一丝怀念再一次拍了拍陈萍萍瘦削的肩头笑着说道:“你让我向死了的长公主学习我看你倒是应该向我还活着的父亲大人学习该放则放该退则退。”

    他把两只手放在陈萍萍的肩膀上微微用力说道:“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陈萍萍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想着以这个孩子的性情只怕还要继续看下去熬下去却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熬到什么时候。世间每多苦情人而似范闲这种身世毫无疑问却是最苦的那一类人。

    一念及此陈萍萍忽然觉得自己和范闲这二十年来的苦心没有白费至少范闲健康的长大了而且成长的是这样快……似乎只花了一夜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