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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把池明霞领到自己屋里,听她哭诉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她说,这几天屡屡有媒人到她家提亲,她娘便动心了,让她也赶紧定下一家嫁出去。她不答应,说要等着嫁给我。她娘说,你       

就死了那份心吧,你要是叫他迷上,以后没有你的好果子啃,他不把你蹬掉才怪哩!今天晚上又一个媒人上门,提的是黑林寨的一个小伙子,她娘非要她明天去相亲不可。   

  我一听急了。我心爱的姑娘去和别人相亲,我是绝对忍受不了的,更甭说她与别人结婚了。我皱眉说:“你千万别去!”   

  池明霞说:“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擦擦眼泪又说:“你说,你上了大学真能把我蹬了?”   

  我说:“怎么会呢?我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吗?”   

  池明霞看一眼门外,扑上来紧紧地抱了我一下,贴在我耳边说:“叶从喜,我死也跟你!”说罢,她放开我急匆匆走了。   

  我走到院里,我姐站在那里听见池明霞已经走远,小声对我说:“喜子,她要出门子叫她出去,你别再跟她黏糊。”   

  我娘说:“就是。真要上了大学,就去找个吃粮票拿工资的媳妇。”   

  我生气地说:“你们怎么都这么想?我坚决不同意!”   

  我姐说:“你不同意,到时候你变了心,还不是坑了人家?”   

  我说:“我怎么会变心呢?不会的不会的!我上了大学,就是混得再好,也还是要娶她!”   

  我姐说:“到时候,你自己也说了不算。不信你记着这话。”   

  我说:“我不信,我就不信!”   

  我爹我娘都瞅着我叹息。我爹摇摇头道:“养了个小孩不喝奶——麻(妈)烦啦!”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刚从娘手中接过钱要去公社买红漆,池明霞的妹妹小杏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她说她娘让她姐去相亲,她姐不肯,她娘又打又骂,她姐就一气之下喝了卤。她姐放下卤坛子之后,       

让她赶紧来叫我,想和我再见上最后一面。   

  我一听,脑袋立马大得成了柳斗。我把钱往我娘怀里一塞,跟着小杏就朝她家跑去。   

  到了她家,那里正乱作一团。她爹剥了一段长长的葱白,正打算探池明霞的嗓门,让她把卤水呕出来,可是她咬紧牙关不开口。小杏这时叫道:“姐,叶从喜来了!”   

  池明霞睁开眼睛看看我,立马放声大哭。我从她爹手里抢过葱白,蹲到池明霞面前说:“明霞,事情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喝卤呀!来,快给我呕出来!”说罢就将葱白戳到了她的嘴边。这时池明霞       

听话地张开了嘴巴,任由我将葱白塞到她的嗓子眼里。我往幽深里一探,她便“呜”地一声呕了,黄乎乎的卤水吐了一摊,溅得我满身都是。她爹说:“不行,再探,叫她呕个干净!”于是,我再戳,       

池明霞再张嘴,呕吐一次次发生,直到她再也呕不出东西来。   

  她娘长舒一口气,将闺女的嘴边擦擦,扶她到床上躺下,然后对我说:“喜子,我也不是想拆散你俩,实在是你俩的差别太大。你过几年就去上大学,撇下她咋办?想来想去,不如趁着这地震紧,       

找个主儿把她安排了,来一个长疼不如短疼。”   

  我生气地说:“什么短疼,把人都要逼死了!”   

  池明霞的娘说:“我也没想到她性子这么烈,叫她去相个亲就搬了卤坛子。中,我不逼她了,可你说怎么办吧。”   

  我说:“我跟她好下去。”   

  她说:“你就跟她这样不明不白的,算是什么事儿。你要是真心,现在就把她娶回去!”   

  我说:“那可不行!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第一个条件必须是未婚!”   

  她说:“现在不能娶,那咱就拉个媒人,两家把亲定下,这样跟全村老小都有个交代,你看行不行?”   

  我想了想说:“行。”   

  她说:“那好,你回去吧。这两天你姐办喜事,你家怪忙的,等把她送走,我就找人过去!”   

  我起身走到床边,问池明霞感觉怎样,她说没事了,你走吧,于是我就走了。   

  回到家里,我爹已经去了公社。等了半天,他回来时却两手空空。他说,公社商店里的红漆早就卖光了,去买漆的人挤破了柜台也买不上一滴。我姐看看院里已经刮成白茬子的几件旧嫁妆,又哭了       

起来:“这可怎么办?白儿巴唧地抬去,是办丧事吗?”   

  我爹说:“你这丫头,又说这种话!你放心,我就是割脖子放血,也得把这嫁妆染红!”   

  我娘指着他说:“还说胰子说那种话,你这说的啥?不是跟放屁一样?”   

  一家人哭的哭,生气的生气,连午饭也懒得吃了。   

  后来还是我娘想出了办法。她走到屋里,找出了一包染丝线的洋红粉,说就用这个。于是我们就把它用水泡开,拿刷子刷了起来。虽然那红水水刷上去有些透明,遮不住木纹与瑕疵,但远远看上去       

毕竟是几件红家伙了。   

  准备好了嫁妆,喜日子就到了。头一天晚上,我从队里借来一辆手推车,和我爹一起用腊条支上架子,再用一床花被单蒙上,便做成了送我姐的篷车。   

  这当空,我娘则忙着装柜。这几天村邻都送来了一包包点心,要好的亲戚还送来了一些镜子暖壶之类的礼物,她就一样一样装进去。因为怕地震突然到来,嫁妆染好后没敢再抬到屋里去,所以我娘       

就在院子里忙活。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她又掏出买嫁妆没用上的那一百二十块钱塞给我姐,说是押柜钱,让我姐等地震过去再买几件新的。   

  然后,我娘就领我姐去了屋里。她们大约是说一些母女之间才有的体己话,我虽然听不清楚,但却听见她们说一阵哭一阵,弄得我心里也是酸酸的。再想想姐姐这些年来待我的种种好处,想想明天       

她就成了杮子园的人,我的眼窝也湿湿的了。   

  时间已经很晚,我爹说他在院里看护嫁妆,让我们到防震棚里睡觉去。然而这时候池长耐来了。他进门后脸上很不自然地笑着,说叶从粉明天就要走了,他今天过来看看。说着就走进了我娘我姐所       

在的东屋。   

  我娘很快就出来了,带着一脸羞笑。她看看我和我爹,示意我们到外面去。   

  我气哼哼地小声说:“都到什么时候了,他还来!”   

  我娘说:“咱忍了多少回了,就忍不了这一回?走吧走吧,咱们都到防震棚里去。”   

  我只好随他们去了外头。   

  躺到防震棚里,我呆呆地看着地上摆放的脸盆和酒瓶,心里恨恨地想:地震地震你快来吧,赶快把我家那间东屋震塌!   

  然而地震并没来,我家东屋也没塌。半夜时分,我家院门轻轻一响,接着是一串脚步声由近而远。   

  第二天一早,我爹预先找好的送嫁人员都来了。这包括:当“大客”的我叔和我舅,抬嫁妆的十多个小伙子,称(chèn)车的堂妹云彩,押车的七八个小男孩。等我们吃过早饭,小伙子们把嫁妆在       

扁担上绑好,云彩扶着身穿一身红衣的我姐上了车子,我爹亲自将一挂鞭炮点燃,我们便出发了。嫁妆在前,篷车在中,“大客”和由我率领的押车人在后,一干人马浩浩荡荡。   

  四十里路,我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路上,我听见我姐在车上干呕了几次,不由得替她担心:她这样子,到了婆家让人看出来咋办?   

  到了柿子园,我们在鞭炮声中走到了我姐的婆家门前。他们家的人把嫁妆一件件抬到家里,然后走出来两个女人把我姐搀出车子。因为那个年代不兴用“蒙头红”,我姐那张苍白麻木的脸便在众人       

面前暴露无遗。那时也不兴拜天地拜高堂,所以她在别人的扶持下走进门去,直接进了洞房。   

  在这过程中,我那姐夫则站在院里接受别人的祝贺。祝贺的方式主要是要烟。许多小青年小男孩将他围在中间,伸出无数只手,我姐夫便拿一盒香烟,一根根地往那些手上放。有些人得到了并不离       

开,将那棵烟揣起来再次伸手,我姐夫便有些恼怒了。他一次次突围,又一次次以失败告终。被逼无奈,他只好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去分。这盒烟分完了,看看面前还有无数只手,他便气愤地骂了起来       

:“滚你娘个屄!”   

  我便知道,我姐夫不光长得差劲,而且脾气极坏,同时也吝啬得很。我想,俗话说,“争喜争喜,不争不喜”,这是喜事上的惯例。有人向你要烟,说明是看得起你,你发这驴屌脾气干啥?   

  再看看我姐夫身边,人果然少了许多。这时我便有上去揍他一巴掌的冲动。但转念一想,我姐怀了孩子进了他的门,也实在对不住他,于是,这股冲动又转化成隐隐的歉疚。   

  与我姐夫的吝啬相对应的是,那天我们吃的酒菜也很差。前些年,办喜事都用散酒,装在挂吊针用过的废盐水瓶子里上桌。这几年许多人家赶时髦,酒虽然还是散酒,但一般都是装在真正的酒瓶里       

。而这天我姐夫家还用盐水瓶子。所以一个抬嫁妆的小伙子一边用牙往外拔橡皮塞子一边说:“喜子,都到什么年代了,你姐夫还开药房?”说得我脸上火辣辣地难受。   

  菜就更没法提了。虽说桌上也是办喜事必不可少的“八大碗”,可是一个个碗里都是些油炸的面蛋子,只在顶端放了几片猪肉、鸡肉什么的糊弄我们。抬嫁妆的小伙子故意让喜主家难堪,每上一碗       

,一人一筷子就给他吃净,连汤都给他喝得精光,桌子上始终保留着一个个空碗。到了最后一碗,按惯例是丸子,意思是菜上完了,可那丸子竟然是豆腐做的,连一星点肉渣也没有。有人对我说:“完       

了完了,你姐跟了个什么人家!吃秤砣拉铁丝——细功夫厉害!”   

  吃喝完毕,我们便等着送烟了。这也是惯例。在抬嫁妆的和押车的临走时,喜主要给每人送一两盒烟表示谢意。我想,我姐夫家这么吝啬,“大金鹿”或者“金叶”等牌子是指望不上了,但怎么说       

也得送我们二毛一盒的“丰收”或者一毛五一盒的“金鱼”吧?万万没有想到,人家用托盘托来的,竟是九分钱的“勤俭”,并且每人只有一盒!   

  我们真是恼了。我的一个堂兄将那人一边往外推一边说:“拿回去拿回去!咱庄户人哪一天都勤俭,今天是大喜日子,就不想勤俭了!”   

  那人羞笑着走了,我们便开始了静坐示威。我们下定决心,今天他们不换烟或加码,我们是决不离开杮子园的。我们派了一个人去“大客”席那边,将我叔叫出来悄悄报告了这边的情况,我叔坚决       

支持我们的行动,并说他那边的饭菜也很差劲,已经让他们给气饱了。   

  姐夫家派来了说客,意思是这时候地震慌慌的,喜事准备得仓促,敬请大家谅解。大家说:不行,越是地震慌慌的,越是要吃点喝点吸点。你酒不好咱们原谅了,菜不好咱们也原谅了,再一再二不       

能再三,烟是不能原谅的!那人说来说去说不动我们,只好答应回去商量。   

  我们知道,他们如果没有事先准备好,临时再去买是很费时间的。但我们决心等下去,四十里路也不怕,就是半夜或者明天早晨走回去,这烟也要争来!   

  于是我们就坐在那里等。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尿解了一泡又一泡,直到下午日头平西,姐夫家才将烟再次送来,这回还是“勤俭”,不过每人是两盒。我们见挽回了面子,便不再计较,揣起来准       

备走路。   

  临走要去新房和我姐告别。我和我叔、我舅等人一走进去,我姐便眼泪汪汪了。我叔用长辈人才有的口气,教育我姐要好好伺候公婆,好好伺候男人,好好地在这里过日子。谁知道,他越说,我姐       

的泪流得越凶。   

  我们看她这样,便起身走了。   

  我走在最后头。我对我姐有很多话要说,可这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回头看着我姐的脸流泪。我姐也眼泪哗哗地看着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喜子,我脾气太焦,这些年待咱爹咱娘不好,你       

往后要好一点儿……”   

  我狠狠地点一点头,捂着嘴哭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