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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夫子

时间:2010-03-16   作者:鲁迅   点击:


  这一天,从早晨到午后,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看《中国历史教科书》和查《袁了凡纲
鉴》〔2〕里;真所谓“人生识字忧患始”〔3〕,顿觉得对于世事很有些不平之意了。而
且这不平之意,是他从来没有经验过的。

  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实在太不将儿女放在心里。他还在孩子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桑树
去偷桑椹吃,但他们全不管,有一回竟跌下树来磕破了头,又不给好好地医治,至今左边的
眉棱上还带着一个永不消灭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现在虽然格外留长头发,左右分开,又斜梳
下来,可以勉强遮住了,但究竟还看见尖劈的尖,也算得一个缺点,万一给女学生发见,大
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下镜子,怨愤地吁一口气。

  其次,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竟太不为教员设想。他的书虽然和《了凡纲鉴》
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离,令人不知道讲起来应该怎样拉在一处。但待到
他瞥着那夹在教科书里的一张纸条,却又怨起中途辞职的历史教员来了,因为那纸条上写的
是:

  “从第八章《东晋之兴亡》起。”

  如果那人不将三国的事情讲完,他的豫备就决不至于这么困苦。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国,
例如桃园三结义,孔明借箭,三气周瑜,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以及其他种种,满肚子都是,
一学期也许讲不完。到唐朝,则有秦琼卖马之类,便又较为擅长了,谁料偏偏是东晋。他又
怨愤地吁一口气,再拉过《了凡纲鉴》来。

  “哙,你怎么外面看看还不够,又要钻到里面去看了?”

  一只手同时从他背后弯过来,一拨他的下巴。但他并不动,因为从声音和举动上,便知
道是暗暗芴进来的打牌的老朋友黄三。他虽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礼拜以前还一同打牌,看戏
,喝酒,跟女人,但自从他在《大中日报》上发表了《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这
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接着又得了贤良女学校的聘书之后,就觉得这黄三一无所长,总有些
下等相了。所以他并不回头,板着脸正正经经地回答道:

  “不要胡说!我正在豫备功课……。”

  “你不是亲口对老钵说的么:你要谋一个教员做,去看看女学生?”

  “你不要相信老钵的狗屁!”

  黄三就在他桌旁坐下,向桌面上一瞥,立刻在一面镜子和一堆乱书之间,发见了一个翻
开着的大红纸的帖子。他一把抓来,瞪着眼睛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今敦请
  尔础高老夫子为本校历史教员每周授课四
    小时每小时敬送修
    金大洋三角正按时
    间计算此约
    贤良女学校校长何万淑贞敛衽谨订
  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菊月吉旦〔4〕   立
  “‘尔础高老夫子’?谁呢?你么?你改了名字了么?”黄三一看完,就性急地问。

  但高老夫子只是高傲地一笑;他的确改了名字了。然而黄三只会打牌,到现在还没有留
心新学问,新艺术。他既不知道有一个俄国大文豪高尔基〔5〕,又怎么说得通这改名的深
远的意义呢?所以他只是高傲地一笑,并不答复他。

  “喂喂,老杆,你不要闹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黄三放下聘书,说。“我们这里有了
一个男学堂,风气已经闹得够坏了;他们还要开什么女学堂,将来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才罢。你何苦也去闹,犯不上……。”

  “这也不见得。况且何太太一定要请我,辞不掉……。”因为黄三毁谤了学校,又看手
表上已经两点半,离上课时间只有半点了,所以他有些气忿,又很露出焦躁的神情。

  “好!这且不谈。”黄三是乖觉的,即刻转帆,说,“我们说正经事罢:今天晚上我们
有一个局面。毛家屯毛资甫的大儿子在这里了,来请阳宅先生〔6〕看坟地去的,手头现带
着二百番〔7〕。我们已经约定,晚上凑一桌,一个我,一个老钵,一个就是你。你一定来
罢,万不要误事。我们三个人扫光他!”

  老杆——高老夫子——沉吟了,但是不开口。

  “你一定来,一定!我还得和老钵去接洽一回。地方还是在我的家里。那傻小子是‘初
出茅庐’,我们准可以扫光他!

  你将那一副竹纹清楚一点的交给我罢!”

  高老夫子慢慢地站起来,到床头取了马将牌盒,交给他;一看手表,两点四十分了。他
想:黄三虽然能干,但明知道我已经做了教员,还来当面毁谤学堂,又打搅别人的豫备功课
,究竟不应该。他于是冷淡地说道:

  “晚上再商量罢。我要上课去了。”

  他一面说,一面恨恨地向《了凡纲鉴》看了一眼,拿起教科书,装在新皮包里,又很小
心地戴上新帽子,便和黄三出了门。他一出门,就放开脚步,像木匠牵着的钻子似的,肩膀
一扇一扇地直走,不多久,黄三便连他的影子也望不见了。

  高老夫子一跑到贤良女学校,即将新印的名片交给一个驼背的老门房。不一忽,就听到
一声“请”,他于是跟着驼背走,转过两个弯,已到教员豫备室了,也算是客厅。何校长不
在校;迎接他的是花白胡子的教务长,大名鼎鼎的万瑶圃,别号“玉皇香案吏”〔8〕的,
新近正将他自己和女仙赠答的诗《仙坛酬唱集》陆续登在《大中日报》上。

  “阿呀!础翁!久仰久仰!……”万瑶圃连连拱手,并将膝关节和腿关节接连弯了五六
弯,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

  “阿呀!瑶翁!久仰久仰!……”础翁夹着皮包照样地做,并且说。

  他们于是坐下;一个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两杯白开水来。高老夫子看看对面的挂钟,
还只两点四十分,和他的手表要差半点。

  “阿呀!础翁的大作,是的,那个……。是的,那——‘中国国粹义务论’,真真要言
不烦,百读不厌!实在是少年人们的座右铭,座右铭座右铭!兄弟也颇喜欢文学,可是,玩
玩而已,怎么比得上础翁。”他重行拱一拱手,低声说,“我们的盛德乩坛〔9〕天天请仙
,兄弟也常常去唱和。础翁也可以光降光降罢。那乩仙,就是蕊珠仙子〔10〕,从她的语
气上看来,似乎是一位谪降红尘的花神。她最爱和名人唱和,也很赞成新党,像础翁这样的
学者,她一定大加青眼〔11〕的。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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