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 > 雨枫书屋 > 经典名著 >

致女儿书(2)

时间:2009-11-15   作者:王朔   点击:

    这回丰盛了,遍地宴席,最高兴的还是小孩子,原来只能流着哈喇子含着手指头看看的走肉,这回都吃着了,吃不了的做火腿和腊肉。

    就有皮子了,做衣裳,做弹弓,做小鼓,做小船,睡软和点;骨头也省下了,做箭头,做针,做鼓槌,做号,代替自个儿喊。

    再开春,贴河边走,打鼓吹号,一路放火,沿途吃着烧烤和鱼生刺身。

    有一天,北京猿人和蓝田猿人会师了,两大主力合为一股,十分自信,就在河边住下了,搭棚子,洗洗涮涮。

    两队身后已烧成一望无尽的平原,正有些彷徨,春风吹又生,野小麦从施了草木灰的地里长出来了,一片金黄。

    试吃员叫神农氏,把所有植物都吃了一遍,屡次中毒,上吐下泻,接着胡吃,止了泻,于是有黄连素。选举国家领导人的那天,是小麦成熟的季节,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大家指小麦喜悦地结巴起来:黄、黄……转脸看见刚选出来的这位,又一齐指着他结巴:黄、黄帝。

    炎帝是一个纵火犯,到处放火,为黄帝所擒,发挥特长,管理火堆。

    当时都不结婚,只知其母不知其父,遇见其他野人,问起是哪儿的,都说是炎黄子孙。

    也不排除这二老一个管吃的,一个管生火,哪个女的能睡在火边第一排也是待遇,饱暖思淫欲,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女的也愿意找他们,确实是他们生的孩子多,成活率高。

    也可能炎、黄就不是一个人名,是官称,职务,粮食局长、饭店总经理、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组长什么的。求壮大嘛,刚从动物那儿发展过来,优秀传统就是谁身体好谁上,一个成药渣儿了一个接上去,位子不能空了,反正都是一脸泥,都是结巴,在女的眼里都一个德行。那时女的也都是一脸泥,也都不好看,男女找对象都不看脸,谈恋爱也就这几千年陆陆续续听说有这么回事这几十年蔚然成风,由此上溯炎黄五帝到山顶洞人几十万年都是强奸过来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说的就是当时那种原始选举的草率和单一的标准。

    王昭君去匈奴,跟完父亲跟儿子,都叫单于。说黄帝活八百岁,那种卫生条件和恶劣环境,我就不信。

    第一本房中术为什么叫《黄帝内经》,那个认识,要经过大象量,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那是一个职业,一个行当的工作总结,类似《电工手册》。古代的人总比我们离事实更近。

    那时候喝面汤,也叫糊糊,疙瘩汤。喝不了的,忘一边了,天热,隔了夜,发酵了,成酒了。有小气的,舍不得倒,一喝,美了。

    再喝,成醋了。也成。有时糊糊稠了,发酵了,大起来,胡乱再烤,成面包了,巨香无比。从此知道吃干的了。

    那时也不论顿儿,饿了张嘴就要吃,来不及发面,直接贴锅上熟的,叫馍,陕西人今天也吃,掰碎了,泡肉汤里。

    馒头是再后来,为了省火,下面烧汤,上面蒸面。我小时候,食堂做米饭,都是搁笼屉里一碗碗蒸出来的。

    这是咱们北方人,四季分明,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要种地,养一些肉禽,挖地窖,烧土为砖,发展各种手艺和工具,到冬天才能忍过去。

    南方人,永远有的吃。果子也可以吃,虫子也可以吃,饿了就上树,一年四季见太阳,所以他们晒得黑黑的,面孔也不急于进化,到今天很多热带人民还处于自然状态。

    [NextPage关于咱家我这一方的来历2]

    这是世界范围。

    中国南方人大都不是南方古猿的后代,基本是北方跑过去的难民。

    潮州人是陕西人,秦始皇原来就讲汕头话。

    杭州人都是河南人,西晋“五胡乱华”接着金兵南下一拨拨游过去的。刚去还牛掰,都是门阀世家高级知识分子,终日吸毒终日侃山,喝大酒吃豆腐干,把河南那点糜烂和爱好都化为江南的纸醉金迷和繁管急弦。

    广东人、福建人、客家人也是河南人,可能还有山西人。他们那话都带着宋朝味儿,今天是听不懂了,一念唐诗就押韵。

    你看广东人,他们吃得那么杂专跟野生动物过不去带有强烈的难民特征。翻山越岭刚到一个地方,当年没收成,只能逮着什么吃什么,猫和老鼠都吃 (有记载蒙古统治时期的奴隶动物蛋白补充主要靠鼠肉)。日后回忆起来津津有味,记录在基因里,遗传给下一代。

    他们开发南方有功,保存汉族风俗包括封建迷信有功,就一条,嘴贱。

    咱们的餐桌上总是不如南方人丰盛。咱们急了眼吃土、吃树皮、吃小孩和姑娘。文明的火炬就这么一棒接一棒被他们传到海边上去了。

    中华民族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汉族本身就是一个混血民族。北京猿人一个妈生的,流徙四方,五十万年后都不认得了,再结婚也出现杂交优势。

    残酷的过程啊,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活下来的都是冠军代表队。

    到了汉朝,白人的队伍,匈奴来了,全国都在马背上。汉武帝有小布什那样的抱负,在他这一任把所有仗打完,打了三十年,全国户口减半,一个“法国”打成了“加拿大”。

    经过三国演义,到晋,“天下不耕者二十余年”,成“捷克”了。扒拉来扒拉去一千六百万人,北方就剩八百来万,一个“瑞典”。

    移民吧,匈奴鲜卑羯氐羌中亚西域老外移进来小九百万,匈奴和羯住山西,氐、羌住甘肃陕西,鲜卑东起辽东西迄青海,已然一半对一半,互相瞧着都新鲜。

    新来的总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到唐,“北京军区司令”安禄山就是突厥人,土耳其系列的,河北已经没人会说广东话了,尽操胡语,妇女骑马带弓,扬臂可闻狐臭。

    后来蒙古,那也是多国部队,斯拉夫人、匈牙利人、萨拉森人、波斯人、维吾尔人、犹太人,进中国都叫回民,汉族人觉得他们的眼睛像宝石,给他们起名“色目”。

作品集王朔

相关文章: